舊軍用水壺一掛回趙守祿臂彎，壺底先在木欄上磕出一聲。
徐淑芳把半張路條折成兩折，壓進他汗巾內層，又拿粉筆灰在折口輕輕抹了一線：“誰來叫你，先聽他把口吐全。只喊俗叫，別動。喊到乙十、舊壺、半張路條，你再跟。”
趙守祿喉結滾了滾，壺提耳上那枚“趙”字物牌磨得發烏：“我若走差一步呢？”
“壺不離手，路條不離腰。”她把汗巾角塞回他腰間，“出學堂前，我已把你那格真頁退到乙十後筋，櫃前只留一張灰邊抄頭。誰來借頁，先啃那層殼。”
志遠掌心全是潮氣。白桌前人聲照舊擠著，周炳發那架斷腳竹梯靠在木欄外，劉桂香抱著藍布包縮在影裡，誰都像在等自己那口先過。父親那句“名字寫上了沒有”又頂到他喉頭。他眼下護的，已是一整排剛抬起來的主名。
鄭南波把借衫薄、回執匣、黃紙袋照舊攤開，巴頌坐回白桌裡側，只把匣蓋留半掌寬。披實守在木欄缺口，像尋常攆人。阿松抱著黑板擦從前廊跑過，鞋底輕輕一彈，又拐回學堂那頭。
側廊口很快拐進個瘦高男人，叫陸長生，左手拎只磕豁口的白搪瓷缸，耳後別半截短炭筆，灰褂下襬沾著細白灰。他走到木欄前，先沖人群喊了一聲：“趙老六，跟我走。”
趙守祿臂彎立刻繃緊，壺提耳勒得發響，人卻釘在原處。
陸長生眼皮一跳，第二句才補全：“乙十借頁。舊壺、半張路條帶齊。”
木欄邊幾個人同時吸了口氣。趙守祿這才把壺往臂彎裡又扣緊一層，低頭跟了出去。
周啟明從曬書廊那頭掠過來，嘴裡像是招呼學生，聲卻壓得極低：“油印房雜役。平日只送蠟紙、粉筆，今朝頭一回替門房叫人。”
志遠後頸一下熱透，順著木欄外側跟上。陸長生步子不快，搪瓷缸在手裡晃來晃去，像真是替人送口信。走到門房盤前，他也不問周啟明，左手先把白木牌翻起半形，指肚朝盤底一勾，勾出那截壓著“午前照舊”的灰邊小條。小條在他掌裡只轉了一下，便又壓回原處。
他接著蹲到炭缸邊。搪瓷缸口朝灰裡一扣，像倒茶渣，缸沿一轉，灰底便多壓進一卷新條；原先那捲舊條卻順著缸壁滑上來，貼進了他袖口。
志遠舌根發苦。人已摸到門房盤底那句“午前照舊”，又順手換走炭缸灰裡的舊條，這條路果真照著昨夜那層訊號在走。披實肩背繃得發硬，手指都掐進木欄縫裡，到底沒撲出去；此時一驚，後頭回執匣那隻手便會跟著縮回去。
乃貼人在門房裡側，銅尺貼著褲縫，指節都繃白了。
陸長生起身時，灰褂膝頭已吃滿細灰。他帶趙守祿穿過曬書廊，直去乙十櫃前。櫃縫裡那截白紙舌還在，背後那粒藍點埋在陰裡，只比昨日多沾了半圈灰。曬書廊來回都是腳步，誰從旁邊擦過，只會當那是櫃鼻掉下來的舊色。
“壺先過。”陸長生把搪瓷缸夾回腋下，朝趙守祿伸手。
趙守祿掌心一滑，壺提耳差點脫手。志遠胸口猛地一緊，腳尖往前頂了半寸，又硬生生收住。
趙守祿還是把舊軍用水壺遞了過去。陸長生把壺底翻過來，拇指在“守祿”那兩道刻字上狠蹭一把，跟著又抽出半張路條，藉著廊下亮處一對，嘴裡低低吐了四個字：“人到，壺到。”
話音落時，他左手兩指夾住白紙舌，往外一扯；右手已把袖裡那半片借冊竹籤塞到櫃鼻鎖舌邊。櫃門“嗒”地鬆開一道細縫，封蠟邊還好端端掛著，灰卻順著門鼻和磚縫一齊往下掉。
他膝頭抵地，灰痕立刻印滿褲面。白紙舌背後那粒藍點，也在他左手大拇指肚上輕輕沾了一粒。
陸長生把手探進櫃縫，摸出來的果然只是一張灰邊抄頭。抄頭角上騎縫在，裡層卻空。他半點不疑，捲了兩卷，順手塞進搪瓷缸豁口下那道裂沿裡。
志遠牙根酸得發緊。徐淑芳壓前退後的那一手，眼下總算替趙守祿留住了根。可對面這套路數也真叫人心口發冷：門房盤、炭缸口、乙十櫃鼻，三步一口，半點都不亂。
陸長生把壺塞回趙守祿懷裡：“你去木欄邊候著。午後若再叫，還是這隻壺。”
趙守祿抱回壺，手背全是汗，嘴角都發白。他想問話，喉頭卻只滾出一團幹氣，最後只得點了點頭。
陸長生沒回門房，提著搪瓷缸便朝白桌那頭折返。志遠和披實隔著兩撥辦事人跟上。前廊此時更擠，鄭南波正拿借衫薄壓著一戶人家的領號條，巴頌低頭寫回執，像誰都沒顧上這頭。
陸長生走到白桌側後，搪瓷缸往回執匣邊一擱。缸口豁沿朝裡，正對匣蓋那半掌寬的縫。
下一瞬，匣縫裡先伸出一隻左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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