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白紙舌還卡在櫃縫裡，志遠手掌壓著櫃門鼻，汗把封蠟邊焐潮了一圈。徐淑芳先用鋼筆帽抵住他的腕骨：“別扯白紙舌，先對竹口。”
她俯到櫃鼻前，兩指夾住鎖舌旁那一小片墊舌竹籤，往外一抽。竹片細得像牙籤，邊沿卻帶著一道舊藍漆，尖頭沾白粉，末端還掛一點發膩的藍肥皂。周啟明趕緊把門房盤裡剩下那半片借冊竹籤遞來。巴頌把兩片平碼到櫃腳磚上，乃貼銅尺一壓，藍漆邊和掐痕立刻咬住，斷口也對成一線。
“借冊雙片少掉那半，”乃貼喉頭髮硬，“先塞櫃鼻，再去叫人。”
自驗格夜封后，乙十這口借冊竹籤改成了雙片，一片壓門房盤，一片留櫃縫；借頁時兩片對住，門房才肯開口。如今門房盤少掉一半，櫃鼻又多出這一小截，等於有人拿門房認人的竹片，先替乙十櫃開了牙。
鄭南波把門房盤角那塊白木牌翻過來，牌背斜拖著兩道短痕，一藍一白，指腹一抹，藍膩白澀，和白桌回執匣底板那層渣一路。徐淑芳又把阿松腋下那半塊黑板擦接過去，擦角溼硬，一邊沾白粉，一邊蹭著藍膩。阿松縮著脖子，聲音直髮飄：“灰褂叔遞條前，借我的擦子在盤底蹭了兩下，還說木牌太髒，叫我別出聲。”
“回執匣那隻手，”鄭南波把白木牌扣回去，“今朝踩到學堂來了。”
周啟明又把白木牌孔上的繩頭撥給眾人。繩結朝左，扣法卻和他平日拴盤的手路相反。乃貼兩指一掐，繩頭上粘著極細一縷灰藍紙毛：“左手改過。”他把那縷紙毛壓到銅尺邊，“黑夾櫃門那道白繩，昨夜也是左手匆匆改回。”
志遠後頸一下熱透，衣領貼得更緊。昨夜那隻手還藏在回籤口木舌後頭，今朝膝頭已抵到乙十櫃前。白桌、門房盤、總家長冊，三處隔得只剩一條曬書廊。
周啟明手已經伸向白紙舌：“我把這口拔了，再重封——”
“先別收。”巴頌黃銅小剪一橫，截住他那隻手。他從門房廢籤裡挑出一小片竹腳，重新墊回鎖舌邊，又把白紙舌仍舊卡進櫃縫，只在紙舌背後點一粒極小的藍點，再把細灰往櫃鼻和磚縫輕輕彈了一層，“口還得掛著。誰再來蹲這兒，膝頭、指肚、鞋尖都會吃灰。”
乃貼銅尺沿櫃腳一掃，從磚縫裡拖出一抹白粉，底下黏一粒藍膩渣。徐淑芳拿鋼筆帽輕輕一挑，藍渣拉出細絲，貼在帽沿上。志遠牙根又酸了一層。回執匣底、門房盤背、櫃鼻磚縫，全叫同一股味串起來了。
“盤從你手裡離開多久？”巴頌問。
“只夠我追到前廊口，把阿松領回來。”周啟明把借冊薄底冊也攤到炭缸邊，乙十那行夜封回執還壓在頁後，頁角剪口全在，“盤裡別樣東西都沒少，只少那半片借冊竹籤。”
“夠了。”巴頌指節敲了敲木盤，“這點工夫，能摸盤，能塞條，也能蹲到櫃前墊舌。”
“遞條前，那人蹲過哪頭？”志遠問。
阿松朝炭缸那邊一指，黑板擦還夾在腋下：“先蹲那兒。門房盤擱缸沿上，他手在灰裡摸了一回，又問我一句——那個老提鐵壺的叔，今日來沒來。”
側廊風一下冷了半分。趙守祿那隻舊軍用水壺眼下還在白桌那頭，這一句話卻像一根細針，從櫃縫一直扎到眾人心口。
巴頌把炭缸拖到亮處。夜裡回哨半片常倒插缸口，日里門房廢條也愛往缸沿邊壓，避風，又能借灰遮眼。缸口這一圈溼灰已叫人翻鬆，底沿壓著半片舊哨灰，缸肚裡卻多了一道新刮痕。乃貼用銅尺往裡探，先帶出半枚木籌，木邊蘸著舊紅漆，纏頭還掛一絲細紅塑繩；再往下一勾，又勾出一卷窄條。窄條外頭裹著薄薄炭灰，條頭卻明明白白蓋著門房木印。
阿松一見那半枚木籌，嘴唇就發乾：“他給我糖時，手裡攥著的就是這個。”
鄭南波把木籌翻到背後，舊紅漆下果然黏著一點芝麻糖屑。橋口拿木籌佔位，孩子拿糖跑腿，門房木印再往裡一壓，外頭灰線和裡頭借頁口便合到一處。
乃貼把半枚木籌扣在銅尺底下，紅漆邊露出月牙一口：“橋口放籌收錢，學堂拿籌跑腿，原來走的是同一盤口。”這句一落，劉桂香肩背都繃住了。木欄邊那幾戶這些天捏著汗掏出去的作保錢、插隊錢，到頭來，全替門房盤、炭缸口、乙十櫃鼻鋪了腳。
巴頌把門房盤重新翻開，借冊雙片剩半片壓回原位，夜封回執照舊扣好。盤底沒少別的，少的只有那半片借冊竹籤。“條不從門房賬裡開。”他聲音發冷，“這人借門房盤作臉，真正藏條的地方在炭缸口。阿松領走一張，灰裡還壓著下一張。”
徐淑芳把窄條展開，第一行剛露頭，志遠掌心便全是汗。乙十借頁四字壓在最上，下面那行人名卻換成了趙守祿。再往下，舊壺、半張路條几個字貼著炭灰，一筆筆發硬，和桂香那張喚人條一模一樣。
乃貼從黃紙袋裡抽出班隆腰間起出的那截烏鉛小條。紙尾那兩個舊字“守祿”貼到新條旁邊，筆勢、收腳、墨勁一絲不差。班隆那張四口路表，今朝從白桌後簷走到了學堂炭缸。
鄭南波把新條和舊小條平碼到地上，四個記號又在眾人眼前併成一排：七號衫、乙十、乙四十七、後3。公所門臉把人送進學堂，門房盤替人叫口，乙十櫃縫替人認人，白桌回執匣裡那點藍渣再把裡頭那隻手接回去。外頭遞殼，裡頭接頁，中間只隔一層孩子腿腳和半枚木籌。
徐淑芳把劉桂香掌裡那半片追線黃籤也攤到地上，與新喚人條、舊烏鉛小條、借冊竹片併成一排。桂香那張黃籤貼不上櫃縫空齒，卻能同包上“劉”字物牌、收角小記互相咬住。她指尖挪到趙守祿那張新條，聲音更冷：“守祿這口更薄。壺提耳雖拴著‘趙’字牌，半張路條還單壓在白桌。人若叫到乙十，壺、條、人三樣只要斷一處，名字就會順著借頁口滑出去。”
劉桂香抱包的手一緊，包上那枚“劉”字牌輕輕磕了她腕骨一下。她這時才曉得，自己今朝被白桌死死拴住的三樣，轉眼便成了下一口護名的樣子。
巴頌從門房廢籤裡又抽出一截灰邊小條，藍鉛筆只寫四字：午前照舊。條子折兩折，壓進木盤最底，不露頭。周啟明依言把白木牌擺回原角，炭缸也照舊靠牆，只把缸沿那半枚木籌翻個面，紅漆口朝裡。阿松叫他一句“還去擦黑板”，抱著黑板擦便往側廊跑，小膠鞋在溼磚上彈出一串輕響，像什麼都沒撞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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