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金保走到回執匣邊,把那捲窄白紙壓在一張舊領號條底下,領號條角上還沾著半粒灰。下一瞬,匣縫裡那隻左手又探出來,先把舊領號條連同烏麻紙卷一併夾走,跟著又送出一張更細的藍邊短條。
那隻手食指側邊的藍膩比先前更重,指甲縫裡壓著烏灰。袖口仍是灰藍布邊,內側翻出一截洗白的線腳,像從裡頭拆過衣牌,只剩七碼那格的縫路。
志遠牙根發酸得厲害。公所短衫這層殼、學堂借頁口這條路、白桌回執匣這隻手,眼下連衣牌縫路都往一處咬了。
羅金保接回那張藍邊短條,手腕一翻,條子便滑進袖裡。他沒回外架邊,先拐去門房盤後頭,把白木牌撥正,又從盤底抽出一張門房回條壓在借冊薄下。
“他這是兩頭都在佔。”乃貼聲音細得像銅尺刮磚,“麻一縷進白桌,回條一張壓門房。下一口怕是要落頁。”
志遠胸口一沉。人家今朝盯的已不只是周炳發懷裡這截梯,連門房盤下一張該從哪頭叫、哪一頁先上,都順手往下襬。
羅金保這才回到外架旁,把袖口裡那張藍邊短條往掌心裡壓了壓:“午後還得來一趟。梯先掛外架,周炳發自個回木欄候著,叫到再帶頁。”
“帶哪頁?”周炳發問。
羅金保嘴角一抽,沒應,只把短尺朝他梯檔上一點:“叫到哪頁,你自會曉得。”
說完,他伸手要替周炳發把梯頭從鐵鉤上取下來。斷腳那頭有根毛刺翹著,正卡在他灰褂袖縫邊。羅金保一扯,袖縫裡那張藍邊短條先滑出半截,又被他掌心壓回去一半。條角仍舊叫竹刺掛住,悄無聲息地留在第三檔旁邊。
周炳發把梯重新扛回肩上,脖頸上的筋都鼓了起來:“我回木欄等。”
羅金保鼻子裡哼了一聲,提起蠟紙卷便往油印房那排低屋走。陸長生從教室另一頭鑽出來,抱著一摞粉筆盒。兩人一個去低屋,一個折回門房,路卻像早排熟了。
阿松抱黑板擦衝出來,鞋尖正好踢在外架底磚上。那截掛在竹刺上的藍邊短條輕輕一顫,掉到周炳髮腳邊。阿松彎腰去撿,志遠已先一步把條子按進掌心。紙邊很薄,角上帶一道新壓的白灰指印,條頭還沾著一絲烏麻毛。
徐淑芳接過去,鋼筆帽一挑,藍邊短條便在眾人手裡攤開。上頭只寫了三行小字:
周伯舊住
東溝頁先
山門頁後
木欄邊那幾個人一齊發沉。周炳發肩上的斷腳梯還沒放下,第三檔那圈烏麻剛叫人剪走一縷,後頭那兩頁舊住附頁已經排上來了。
“東溝是現住頁,山門是舊住頁。”徐淑芳指尖壓著短條,聲音冷得發薄,“先起東溝,再壓山門,前後頁一斷,修簷那句舊工便能單掛出去。周炳發這口,到時只剩周伯和半截梯。”
鄭南波把藍邊短條翻了個面。背面還壓著一記極淺的木尺邊痕,長短正和羅金保耳後那把短尺一路。乃貼銅尺往上一比,邊口嚴絲合縫:“油印房那把尺,不只量桌腿,也在替人量頁縫。”
周炳發喉頭滾得發響,手指死死掐住梯檔:“那我午後還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巴頌把那張空白回執抽出來,藍鉛筆落得極快:梯到/麻到/舊住待核/人不離梯。他寫完,把回執一折,壓進黃紙袋最上層,“人照舊去,頁照舊帶,順序也照舊讓他排。外頭這層先給他,裡頭那條根還壓著。”
徐淑芳把藍邊短條遞迴志遠,又把周炳發那半片鎖名白籤按進他掌裡:“午後帶兩頁舊住來,東溝在前,山門壓後。兩頁中縫我先補細格,誰想把前後拆開,口子會先露在白桌上。”
志遠衣領裡全是汗,掌骨酸得一陣緊過一陣。順序表到了周炳發這裡,刀法又往前拱一截:先剪舊麻,再叫舊住;先讓大物掛外架,再讓兩頁前後分開。護住名字,如今連斷腳梯、烏麻、兩頁舊住都得一併護著。
木欄外頭,劉桂香抱緊藍布包,趙守祿把舊壺繞到腕上,周炳發肩扛斷腳梯,三樣物證在午前光裡排成一線。白桌、門房盤、外架、回執匣四處口子照舊開著,誰都像還在按老規矩辦事。
志遠把那張藍邊短條慢慢收進黃紙袋,紙角擦過掌心,像一片薄薄的刀。
周炳發那兩頁舊住,如今也叫人排到斷腳梯後頭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