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張行蹤紙並排攤在白桌中央，墨跡都沒幹透。鄭南波把蘸水筆往紙沿一橫，壓住那兩張紙：“寫完，當面畫押。誰的對不上門房簿，誰先跟取版那趟綁一處。”
羅金保落筆快，四五行一氣寫下：廿三午後准假歸家歇晌，未時末回。字描得公整，尾腳往下墜。志遠盯著那行字，掌心一潮——這手描出來的方正，跟缺角戳條上那隻往裡收鋒、把筆畫朝裡藏的手，隔著兩層。羅金保這手，寫不出那種條。
陸長生的炭筆頭鈍，三行字寫得歪斜：午後告假上街抓藥，酉時前回。畫押時指頭一抖，紅印按糊了半邊，蓋了兩回才蓋囫圇。
乃溫被叫到桌邊，把那本出入簿又翻到廿三那頁。徐淑芳鋼筆帽點著午後那幾欄：“羅金保準假，走的哪道門？”
乃溫指尖順著簿子往下捋：“羅領工午後申時前腳出的大門，我記了一筆，出去劃的斜槓也補了。”他指甲壓在那一行字上，進出齊整。
“陸長生呢。”徐淑芳翻回上一欄。
乃溫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午後那半頁，眉頭擰起來：“陸師傅……午後這半日，簿上沒他出門的筆。進也好、出也好，一筆沒有。”
前廊那點熱氣壓下來。陸長生抱著搪瓷缸的手指節泛白，缸沿那圈豁口白灰簌簌往下落。他寫著上街抓藥，門房簿上卻半個字沒有他出門的記——那半日，他人根本沒離過區署。
“你寫你上街抓藥。”徐淑芳把那張三行紙抽到他眼前，鋼筆帽壓住“抓藥”兩個字，“門房這本簿子，進一個記一個，出一個劃一道。乃溫說你午後一步沒出門。藥，你在哪抓的？”
陸長生喉頭動了動，往羅金保那邊偏了偏頭。羅金保短尺橫在袖裡，眼皮都沒掀。
“那半日你沒出門，人在區署做什麼。”志遠壓著聲音問，掌骨繃起來。
陸長生耳後那截短炭筆顫了顫，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。
徐淑芳把乃溫拾的那半截烏木尺頭擱到桌上，斷口朝他：“存記繞的側門。側門平日鎖著，鑰匙在區署裡頭。他一個外來取料的，走不了那道門——得有人從裡頭替他把門開了。”她鋼筆帽點著尺頭，“廿三午後，替存記開側門、把黑布卷送出去的那隻手，人就在區署裡，一步沒出過門。”
陸長生的缸子磕到炭缸沿上，響了一聲。他盯著那半截烏木尺頭，聲音發飄：“……是羅領工叫我的。說有位取料的先生來取舊蠟版，公事，叫我到側門等著，把先生的東西搭把手送出去。我……我當是領工吩咐的正經差事。”
羅金保這才掀起眼皮，短尺往桌上一磕：“胡攀。我准假歸了家，幾時叫過你。”
“你叫過。”陸長生的炭筆捏得發白，“你走前在炭缸口跟我說的，叫我午後莫走遠，說有趟活。那位先生黑布捲進去癟、出來鼓，我搭手送到側門，他塞給我這個。”他從懷裡摸出個東西，擱到白桌上——一枚纏著紅塑繩的舊木籌，籌面一點紅漆，糖屑似的。
志遠牙根一酸。橋口放籌用的木籌，紅塑繩、紅漆糖屑——跟阿暖交出的那片竹籤、橋口同盤那記號，一路貨色。存記出側門那趟，給陸長生塞的謝頭，就是橋口的籌。街口、門房、側門、橋口，這枚籌又把一處咬到一處。
“這籌哪來的你認得？”徐淑芳把木籌挑到燈下。
“橋口……排號用的。”陸長生聲音更低，“我沒敢花，一直揣著。”
羅金保臉繃得發青，短尺攥死。陸長生這一鬆口，把午後支使他的話按到了羅金保頭上，羅金保那行公整的“准假歸家”一下懸了空——他若真歸了家，炭缸口那句“莫走遠，有趟活”，又是誰說的。
“存記的黑布卷出了側門，往哪去了。”徐淑芳追問。陸長生搖頭，說他只送到側門口，那位先生接過卷子，順牆根往橋口那道岔子走了，走前把草帽又往下壓了壓，臉始終沒轉過來。志遠掌心又一潮——黑布卷裡裹著的那塊乙十底版，出了側門就順橋口那條岔道走，一路臉壓在草帽底下，沒露。
後門那頭急步聲起。周啟明抱著一疊乙十頁跑進來，練習紙上描的那道驗版角紋還夾在指間，臉都白了：“芳姐，出事了。學堂那頭按版角紋核，木欄邊……驗出一張沒暗記的。”
前廊一靜。徐淑芳接過那疊頁子，翻到最上面一張。那是一張乙十的頁，格眼、抬頭、編號，跟真頁一個模樣，連紙都仿得像。她把頁角對著光一比——那道該刻在版角的細騎縫紋，沒有，空的。
“仿得再像，版角這道紋印不出。”徐淑芳指尖壓著那處空白版角，聲音沉下去，“這張，是那塊偷去的底版印的。假乙十，已經發出去一張了。”
志遠後頸一熱，衣領貼著汗。他們前腳立起驗版角這道關，假頁後腳已經從木欄邊漏出去——慢了半拍。
“這張頁，落在誰名下。”志遠問。
周啟明翻出學堂那本對號冊，指尖順著編號往下追，追到欄尾，臉更白了：“名下寫著一個人……實記。學堂冊上、木欄邊的舊底、山門那頭，都查不著這個人。哪來的、哪年過的紙、由頭是什麼——一路空。”
實記。志遠心口猛一沉。功記、存記、實記——一個路數的編造名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。功記去寺裡借簿，存記來區署取版，實記這回，直接憑那塊偷版印的假乙十，往木欄裡立了個查無實據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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