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堂前廊擺開三張長桌，乙十頁一摞摞平碼到桌角。周啟明手裡那張驗版角紋的練習紙，被汗洇得捲了邊；每收回一頁，他便將頁角貼上去，對著窗光核那道細騎縫紋。
“有紋，歸左。”徐淑芳把一隻藍邊回執匣擺在桌中央，“沒紋，歸右。歸右的先不拆名、不退人，先扣頁、登號、回執寫清。”
木欄邊的人越聚越多。有人把乙十頁夾在衣襟裡，有人攥得紙邊起了毛。先前領到頁的十一戶，全被周啟明一戶戶叫回；到了日頭偏西，左手邊壓著八張有暗紋的真頁，右手邊卻平碼著三張空版角。
三張。
周啟明把三張頁的編號抄到對號冊邊上，額角汗珠往下滾：“號都沒跳。假頁拿的，是先前借頁口空出來的舊號；誰來交回、誰沒來補，油印房那頭都摸得準。”
徐淑芳把對號冊往回翻。空號旁原該壓借冊竹籤的位置，全讓人用同色紙舌遮過一層；紙舌邊緣裁得齊，頁背卻少了門房盤迴劃的墨印。“他先盯借頁口，挑空號印假頁。頁號對得上，來路卻斷在紙舌底下。”
志遠盯著那三處空白，後頸一陣發燙。偷去一塊底版，先漏出一張“實記”，眼下從木欄邊叫回來的頁裡又翻出兩張。對方手裡印出去的，早已多過他們撞見的那一張。
“名下都是什麼人。”他問。
周啟明把對號冊攤開，嗓子發乾：“一張寫實記。一張寫橋東的陳阿滿，另一張……寫周炳發。”
白桌邊起了一層低聲。周炳發的斷腳竹梯還壓在後屋鎖櫃裡，東溝頁、山門頁、借梯、梁木、送灰三擔，連著三處舊工根鏈，全是這一回白桌護下來的主口。假乙十若落到周炳發名下，對方下一步便能借一張假頁，把真頁真鏈一併攪成渾水。
周炳發從人縫裡擠出來，手裡攥著那枚“周”字物牌，指節發白：“我沒領過這張。我的乙十，前回驗格那張還壓在家裡，哪又多出一頁？”
徐淑芳把兩張寫著周炳發的頁平碼開。一張有暗紋，頁尾壓著灰邊由頭、月牙腳齒都在；另一張版角空白，格眼卻仿得齊整，連“周炳發”三個字的長短都照著真頁抄。
“真頁只一張。”她鋼筆帽壓住兩張頁的編號，“假頁敢寫他的名，圖的便是周炳發這條已經過桌的根。他們拿真名做殼，往殼裡塞假格、假由頭，日後再拿假頁反咬真頁有重領、有改數。”
志遠掌骨繃得發酸。實記是憑空添進來的人，周炳發卻是把真根鏈拿來作偽。對方的手法又換了一層：一頭往冊裡塞空名，一頭偷真名的骨架。假頁一多，真頁反倒得先自證。
“陳阿滿那張呢。”鄭南波問。
橋東的陳阿滿是個矮胖婦人，頭上扎著褪色藍帕，腰間掛一串銅錢鑰匙。她把自己的頁從籃子底摸出來，臉色灰白：“俺也去署裡對過一回，領的是這張。那日橋口有人拿紅塑繩攔著，說我家頁尾少一道，由頭對不齊，塞了兩銖才給我換了這張。”
她交出的乙十頁，版角一樣空著。頁尾的編號卻跟她先前領的號錯開一格，原來那張有暗紋的真頁，被橋口那人收走了。
“那人長什麼樣。”志遠聲音沉下來。
“戴草帽，臉遮著。”陳阿滿擰著籃把，指尖全是汗，“他手邊擱個木籌盒，紅塑繩從盒裡扯出來。他說交兩銖是補由頭的錢，我怕耽誤孩子進學，就給了。”
志遠牙根發酸。橋口插隊錢、補由頭錢，早已伸進整本乙十的頁縫裡。那人用木籌、紅塑繩卡住真頁，再拿偷版印的假頁替進去；真頁收走後落到誰手裡，假頁卻留在陳阿滿名下。橋口外頭收的兩銖，正接著區署裡頭那塊乙十底版。
“你原來那張真頁，給他時留過什麼。”徐淑芳問。
陳阿滿想了半晌，從衣襟裡抽出一截斷開的紅塑繩：“他換頁時把這根繩勒在我原頁角上，說拿回去補由頭。繩頭上原有一片小黃籤，走到橋下給風颳掉了，只剩這一截。”
徐淑芳接過紅繩，翻看斷頭。繩絲間夾著一點藍灰色紙屑，和學堂對號冊用紙不一樣；她將紙屑沾水壓在練習紙上，纖維一散，裡頭露出極細的黑油墨粒。
“他收真頁，去過油印房。”她把紅繩壓在那張周炳發的假頁旁，“紅繩夾的紙屑是裁蠟版襯紙，墨粒也是油印墨。橋口這人收頁、換頁，手裡那隻木籌盒，接的就是油印房出的假頁。”
周啟明把三張假頁依次翻過來，頁背都留著同一條極淡的擦痕，像有人用溼布橫著拖過。徐淑芳拿出功記借簿的藍邊短條，又取存記領料條、實記假頁，三張紙併到窗光下。
“看這個‘記’字。”她用鋼筆帽依次點過三個字的末筆，“功記的豎尾朝左收，存記的橫腳壓低，實記也一樣。字能換，收鋒的手換不了。這三張假頁上寫名那隻手，跟借山門簿、取乙十底版的，是同一只。”
鄭南波把綠夾子往桌上一壓：“三張假頁，陳阿滿換頁的紅塑繩，橋口木籌，側門鑰匙，功記存記實記同手字，一道封。羅金保，你領工屋那把鑰匙，也該請出來對一對了。”
羅金保站在油印房廊柱下，短尺橫在袖裡，臉色白得像灰。他忽然往前一步：“鑰匙在釘板上，誰都能摘。我那屋白日不鎖，拿鑰匙的就只我一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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