橋口那根紅塑繩橫在兩根木樁之間，趙守祿站在繩外，舊軍用水壺夾在腋下，半張路條從衣襟裡露出一角。他手裡捏著一枚新削的木籌，籌面燙著一個“免”字，紅漆還沒幹透。
“趙叔！”周啟明隔著石階喊了一聲。
趙守祿一回頭，橋口棚子底那個收籌的草帽人已將手伸到他面前：“免排籌只過一回。頁子交來，給你換個齊由頭的，進了木欄就不用再跑。”
那人面前擺著一隻窄木籌盒，盒蓋開著半寸，裡頭平碼紅塑繩和小黃籤。趙守祿的乙十頁已抽出半截，正要遞過去。志遠快步壓上石階，掌心全是汗，聲音硬在喉頭：“頁子先別出手。哪一道由頭不齊，拿出來，當著人說。”
草帽人把手收回去，帽簷遮住大半張臉，只露出下巴一條舊胡茬。他指向趙守祿頁尾：“乙十借頁口回劃少一道。補齊了，才過免排。”
趙守祿低頭去翻頁尾，手背上青筋鼓著：“我家那頁原是啟明送來的，借冊竹籤、門房回劃都在。咋到橋口又少了一道？”
“你老眼花，紙也舊。”草帽人從籌盒裡夾出一張新頁，紙面白得發亮，“交原頁，補兩銖，我給你一張齊的。免排號今早只留了一個。”
陳阿滿那兩銖錢、那張空版角假頁，一下壓回志遠眼前。趙守祿若交出原頁，路條、水壺、借頁口三樣壓出的老根，便要被這隻木籌盒吞進去。
“免排號誰留的。”志遠問。
草帽人把新頁往籌盒裡一壓：“橋口有橋口的規矩。你是區署的人，管得著頁，管不著排號。”
“排號收的是誰的錢，換的是誰的頁，木欄那頭就管得著。”徐淑芳跟上來，鋼筆帽點著那枚“免”字木籌，“你說回劃少一道，把少的那道拿出來。門房盤、借頁口、學堂對號冊，三處總有一處留著。你憑哪張紙替趙守祿改頁？”
草帽人沒答，只把木籌盒蓋往下壓。趙守祿腳邊忽然滾來一顆小石子，棚後有人低聲催：“收了就走，磨什麼。”
志遠後頸一熱。橋口棚子不只一人。收籌的卡人、棚後的催手、油印房出假頁、區署裡遮空號的紙舌，幾層人各守一寸口子，手法比先前看見的更碎。
“趙叔，把真頁壓回衣襟。”他開口，“路條、水壺，一樣別離身。”
趙守祿把乙十頁塞進衣內，舊水壺跟著往裡一壓。草帽人猛地伸手去夠那半張路條，像要驗舊住由頭。志遠扣住趙守祿手臂往後一帶，路條沒離衣襟，水壺壺嘴卻磕上石階，發出一聲脆響。
草帽人轉身便走，木籌盒被他夾進黑布袋，棚後那人也往橋東巷子裡退。巴頌從另一頭橫過來，黃銅小剪挑斷紅塑繩，繩子落地，排著的人一下往前湧。草帽人藉著人堆鑽進巷口，黑布袋在牆影裡閃了一下便沒了。
“別追。”徐淑芳聲音壓住周啟明。她蹲到繩樁邊，鋼筆帽從一截斷繩底下挑出一片黃籤。黃籤一面寫著“乙十後三”，另一面壓著一個極淺的七字，筆腳朝左斜，像衣牌縫線扯開後留下的路數。
志遠牙根發酸。乙十後三，是先前四口對照條上的後筋位置；七碼衣牌縫路，則是回執匣裡那隻左手留下的細痕。橋口這張黃籤，竟把借頁口、回執匣、衣牌縫路又接到了一起。
“他剛才為啥要搶路條？”趙守祿抱緊水壺，嗓子發啞。
徐淑芳將黃籤平碼在路條邊上。趙守祿那半張路條右下角，有七個針腳穿出的舊孔，孔邊被潮氣啃得發軟，排列方向同黃籤那道極淺七字相反。“你這半張路條，早年給人縫進過衣牌夾層。對方要的，未必只是一張乙十頁。”
趙守祿臉色發白。他把水壺蓋擰開，倒不出水，只聽壺底叮的一聲。壺裡藏著一根削短的竹籤，簽上纏著發黑的佈線，佈線也縫過七個眼。
“這是我從前過山路留的。”趙守祿指尖發顫，“那年怕路條溼爛，劉嫂叫我把半張路條縫進短衫裡，水壺裡塞竹籤記路。後來短衫破了，路條拆下來，竹籤還留著。我以為早沒用處。”
志遠胸口發悶。路條、水壺、衣牌，原來早年就做過一套護名留根的笨法。
橋口邊有人不耐煩地叫起來：“俺也去一上午，憑啥他有免排號？”另一個婦人盯著趙守祿手裡的木籌，聲音更尖：“俺也去補過錢，咋還得重排？”草帽人留下的那個“免”字，原來專挑最急的人塞進手裡；一人得了免排，十來戶便會為先後順序擠成一團，誰也顧不上他收走了哪張真頁。
徐淑芳朝周啟明遞個眼色。周啟明當眾把那枚木籌壓到石臺上：“免排籌從今日起不認口頭，只認門房盤迴條。誰手裡有籌，先記籌號、領號、頁號，再過木欄。少一樣，籌就壓白桌。”
人群裡的聲音低了半截。橋口這點插隊錢，靠的就是排隊人急、由頭人亂；一旦木籌也得過門房盤，草帽人那隻盒子便少了一道能任意卡人的口。敵手如今盯著趙守祿，不止衝乙十頁來，也在找這套舊物如何互證。他們要偷真頁、要造假人，還要把能咬回舊住根的物證一件件拆散。
“壺裡這根竹籤，今後不跟頁分開。”徐淑芳把黑布線繞在黃籤旁，“路條、水壺籤、乙十真頁，三樣同記一個號。頁到哪，物到哪，回執匣裡留一張反面抄；誰再叫你補由頭，先拿這三處對。”
巴頌已從橋樁下翻出一個被鞋底踩扁的白紙舌。紙舌一面塗著藍灰色蠟版油，另一面有一道指腹拖過的黑墨印。他將紙舌攤到黃籤邊上：“棚裡那人方才壓籌盒時掉的。油印房的襯紙，跑不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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