乃溫把門房回條壓在白桌上,回條邊角還帶著釘板木屑。那行“守記”二字橫在入屋欄裡,墨色溼亮,旁邊卻沒有領料號,也沒有換鎖喚人條。
志遠指腹按住回條,掌心的汗很快洇到紙背。他們剛把釘板、鑰匙孔、掛鉤壓痕一併納進門房盤,對方就挑在換鎖前摘走鑰匙,還規規矩矩留了名。留的偏是一個查無此人的名字。
“何時進屋?”徐淑芳問。
“巳末。”乃溫腰間銅鑰匙撞著木桌腿,“我那會兒在前門記橋口回條。領工屋裡有人拿著鄭先生蓋過的喚人條,說是清查釘板,叫我補一筆入屋名。我認得條上的缺角戳,便讓了門。”
“喚人條還在?”
乃溫從回條底下抽出一張窄紙。紙頭寫“清釘板舊鑰匙一把”,末尾壓著青紫小戳,左下那處缺齒清清楚楚。志遠後頸發燙。缺角戳早已封在後屋綠夾子裡,油印房備用戳櫃也鎖過。眼前這枚戳卻又落在一張新條上。
鄭南波聞訊從前廊過來,短衫袖口捲到肘彎,手裡夾著一冊戳領簿。他將窄紙平碼在桌面,鼻翼動了動:“這戳是印出來的。真戳的青紫墨吃進紙纖,邊沿有毛。它浮在紙面,缺齒也少了半絲。”
徐淑芳把鋼筆帽斜壓在戳邊,又把149章留下的白紙舌挪過來。紙舌上那道指腹黑墨印拖得粗,窄紙戳印旁卻有一粒藍灰蠟版油,顏色同紙舌背面一模一樣。
“他沒拿到戳。”她說,“他拿著底版,先印條,再借這張條拿鑰匙。”
鑰匙若已出區署,側門便不只通油印房。黑布卷能從那兒出,假乙十也能從那兒進;橋口那隻木籌盒缺的一筆頁賬,還能借側門找地方補平。
志遠喉頭髮緊,視線落在“守記”二字上。功記的“記”末筆細長,存記收鋒朝裡,實記的豎鉤壓得重。這張窄紙上的“記”字末筆分成兩道,像有人拿舊樣描了半遍,又添了自己一筆。
“字路不全像。”他說。
“故意讓人瞧著像。”徐淑芳點了點那道分叉,“同一隻手寫條,懂得藏一層。可蠟版吃墨騙不了。”
她讓乃溫取來領工屋釘板。釘板被卸下時,背面還沾著一小片灰牆泥。原本掛鑰匙的鐵鉤向右歪著,鉤根壓著一道新鮮紅漆。巴頌用竹鑷子從鉤下夾起半根紅塑繩,繩頭勒扁,漆皮上粘了極細的黑布纖維。
“橋口那人系過這個。”周啟明說。
“系過,未必便是他取走。”志遠將釘板翻過來。背板靠牆的一面有兩粒蠟版油點,釘孔周圍另留了四道新刮痕,像有人拆板時用薄尺撬過。
徐淑芳取出烏木尺頭,對著刮痕比了一下。尺頭寬窄合得上,尺背那排密刻字距卻在灰泥裡壓出一串淺格。她右手中指的繭抵住尺背,聲音沉下來:“存記取底版那日掉下的尺頭,今日又用來起釘板。拿鑰匙的人同他隔得很近,近到能用同一件工具。”
鄭南波臉色沉下去:“烏木尺頭封在綠夾子裡。”
巴頌把尺頭翻過來。斷口新磨過,末端原有一道木刺被削平,尺背少了最末兩格。桌上這塊尺頭仍在,領工屋牆泥裡的格印卻比它多出兩格。
“他另有半截。”徐淑芳說,“一根尺斷成兩截,落在兩處。拿走鑰匙的人帶的是另一半。”
志遠胸口像被紙角劃了一下。敵手從未把工具丟給一個人。羅金保拿櫸木短尺量頁縫,陸長生替人運黑布卷,草帽收籌人守橋口;寫條那隻手把半截烏木尺散出去,誰幹哪一道活,誰只摸到哪一道邊。
鄭南波朝乃溫問:“守記進屋時,手裡還有何物?”
乃溫皺著眉回想,伸手比了比肩頭:“舊草帽,黑布卷夾腋下。腳上穿木屐,右腳拖地,比左腳多一道泥印。出去時他把鑰匙塞進布卷,沒從前門走。我聽見側門鐵皮槽響了一下。”
“你為何沒攔?”鄭南波聲音發硬。
乃溫把門房簿往前推,臉色漲紅:“喚人條有戳,有清釘板由頭。我若攔人,耽誤換鎖,明日又有人問我憑甚麼卡住領工屋。”
志遠沒有接這句責問。門房認條認戳,是他們一貫的走法;敵手正拿他們熟悉的路,反過來給自己開門。乃溫守錯一回,錯在一張仿戳條上,若只罰了他,下一張仿條仍會過門。
“從今日起,喚人條加一道。”志遠說,“條上有戳,只算半道。取鑰匙、拆釘板、開側門,須拿回執匣左手反面抄來對。抄上有物號、有入屋時辰、有門房盤號,三樣合上,門才開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