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南波皺眉:“回執匣在後屋,人人來領鑰匙都跑一趟?”
“跑一趟,鑰匙便少走一條黑路。”志遠道,“門房盤另留一道空格,鑰匙出去,物號壓進去;鑰匙回來,鐵皮槽、釘板鉤痕、回執抄三處一齊銷。缺一處,先封側門。”
乃溫低聲應下,取出蘸水筆,在門房簿新開的欄頭寫了“鑰匙物號”。筆尖劃到“守記”下方時,徐淑芳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先別補。”她指著守記那行,“他來拿的是哪一把,不能由我們替他寫清。”
乃溫愣住。
“釘板上原來掛三把。”巴頌已將舊釘板平碼,三隻鐵鉤依次標著側門、油印櫃、領工屋外架。右邊兩鉤灰塵厚,中間那鉤紅漆新,偏左那隻側門鉤空著。
“守記條上寫舊鑰匙一把。”徐淑芳說,“他刻意不寫哪一把。門房盤也空著。若他真拿走側門鑰匙,門房這欄應當留側門物號;如今沒有,便說明他還要回來補這道空。”
周啟明接道:“或是他拿了旁的鑰匙,故意讓咱們盯側門。”
“那更得等。”志遠看著釘板三鉤,“三把都換新,舊鑰匙一把不收回,也不開門。舊鉤、舊孔、舊回條全壓白桌。他想用哪把鑰匙走哪道口,便得來取舊物、補物號,或再造一張條。”
這回,守的是鑰匙,也守對方下一步要走的程式。
巴頌從箱裡取出三張窄灰邊紙,分別寫上“側門”“油印櫃”“外架”,把釘板鐵鉤拓痕壓在紙中縫,黑框小章從三張紙的邊上橫騎過去。乃溫將守記那張仿戳喚人條壓入中間,回條、紅塑繩、牆泥淺格、藍灰油點一併入格。
鄭南波盯著那張仿條,咬著後槽牙:“他拿假戳來取鑰匙,分明知道我們封了真戳。此人盯著後屋。”
志遠衣領貼著汗。後屋白桌、學堂對號冊、公所短衫、橋口木籌,幾處口子原以為各自咬緊,對方卻已隔著門房簿摸到了他們補的每一格。守記留名,未必是大意;那人借這兩個字探他們會如何加鎖,也給橋口草帽人留下一條可鑽的縫。
外頭忽然傳來木欄碰撞聲。一個跑腿孩子撲進前廊,懷裡抱著趙守祿那隻舊軍用水壺,褲腳全是橋泥。
“趙爺叫我送來!”孩子把水壺擱到桌上,氣喘得說不連句,“橋東巷有人遞話,說拿免排籌盒換他那半張路條。他沒去,叫我抱壺來對號。可壺底那根竹籤……沒了。”
志遠指節壓上壺口,壺底空空,原先纏黑布線的竹籤被人抽走,只留一圈潮溼的線屑。
趙守祿守住了真頁和路條,對方卻從他壓在水壺裡的舊物上,取走了那一道七碼縫路。
“他何時取的壺?”徐淑芳問孩子。
孩子兩手攥著衣角:“趙爺一直拎著。橋東巷那人遞完話,趙爺叫我去白米鋪找周叔。我跑回來時,他站在石墩邊,壺放在腳旁。他說壺沉,叫我抱來。”
“那人甚麼模樣?”
“草帽,黑布卷。”孩子嚥了口唾沫,“可他右手戴一隻灰布手套,左手拿著一截短木尺,在石墩上敲了三下。他沒同趙爺挨近。”
三下短敲,是叫人離開,還是讓藏在巷口的人動手,誰也說不準。志遠把壺底那圈線屑挑進一隻小紙袋。線屑裡夾著一點紅漆,紅得發新,和釘板鐵鉤下的漆皮同色。
“他用免排籌盒引趙叔,又借水壺取竹籤。”周啟明臉色發白,“那半截籤若叫他縫進假頁裡,豈非能拿舊物反過來認假人?”
“所以要先把壺留下的線屑記號壓住。”徐淑芳將紙袋壓到趙守祿三物同號回執旁,“他抽走竹籤,壺底仍有七孔線根、舊潮痕、今日送壺的門房回條。舊物少了一截,來路不能跟著少。”
志遠讓乃溫補開一張“水壺竹籤失物回條”,時辰寫橋東巷遞話之後,物號仍從趙守祿真頁、半路條一路連下去。他知道這張回條補不回竹籤,卻能讓後來拿竹籤來的人,躲不開今日壺底留下的空位。
橋東巷遞話的人是誰,半截竹籤會被帶往哪一張假頁旁邊——白桌上新開的鑰匙物號欄尚空著,另一道更舊的物號,已讓人從壺底抽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