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翠鳳把一枚銼了口的銅角子按在灰皮薄賬上,銅角子滾了半圈,正停在“黃復生”三個字旁。
志勇剛從後街回來,黑褲腳沾著橋泥,手裡還捏著半截舊木籌片。他盯住賬上那行字,左小臂舊傷一陣發緊:“這名字哪來的?”
“橋西磨坊後,欠棚子三銖腳錢。”蔣翠鳳翻開下一頁,銅珠算盤擱在肘邊,“今早有人替他還了一銖半,沒進紅賬,走的是橋口灰頁。記賬人寫了四個字:領工銷腳。”
灰頁裡還有一筆更細的:巳後,石墩,免籌一枚;銅角子二枚,銼口。
志勇掌心很快起汗。大哥那邊剛讓人送來話,橋東巷有人借免排籌塞假頁,一個叫黃復生的散戶叫腳錢捏著,拿著旁人的舊物進木欄。如今翠鳳賬裡又冒出“領工銷腳”。橋口收錢、棚子逼債、領工屋的人手,繞了一圈,已把灰線同白桌上的紙咬住。
“誰記的?”他問。
“賴六。”蔣翠鳳說。
賴六是橋口棚子外頭管散腳的小頭,常穿一件褪成土色的短褂,腰上掛鐵算盤珠串,嘴裡最愛說“欠錢歸欠錢,過橋歸過橋”。他替人收兩銖三銖,從來不碰大數,正因數小,許多人寧可挨一刀,也懶得同他計較。
蔣翠鳳將紅賬合起,又把灰賬推到志勇面前:“紅賬裡沒有黃復生。咱們的櫃、倉、腳車也沒借錢給他。賴六卻拿咱們舊年那塊木籌式樣,在橋口收人腳錢。誰準他借你的門臉?”
志勇把半截舊木籌片掰得咯吱一響。第120章門環上那一截舊籌,威猜舊規矩曾壓得後街人人閉嘴;眼下賴六將同樣的籌片擺到橋口,替一夥見不得光的人催債、逼人遞紙,還讓外頭以為這筆賬走的是李三哥的門。
“他在哪?”
“橋西磨坊。”蔣翠鳳道,“午前收了黃家一銖半,午後還要去找黃復生娘和妹子討餘賬。”
“俺也去。”
“你去可以,別帶人砸棚。”蔣翠鳳將兩卷麻繩錢擺開,一卷紅封皮賬旁的現錢,一卷灰賬旁的零碎銅子,“黃家那一銖半先從哪頭退,誰來退,得寫明白。你若一腳踹翻他攤子,橋口只會多出十張說不清的賬。”
志勇喉頭髮硬。那股想把人拎出來問清的火從胸口頂上來,碰到她這兩卷錢,又被按回一寸。對手拿債逼人,最怕賬落不到實處;他若只講拳頭,正好替對方把賬攪成渾水。
“紅賬不沾。”他將灰賬抽到身前,“退的錢走灰頁,黃復生欠誰、誰替他銷、誰拿了籌,一筆都給我列齊。”
蔣翠鳳這才把一張窄紙遞來。紙上記著賴六今日三處腳錢:黃復生三銖、陳阿滿兩銖、橋北賣米的秦老四一銖。三人都領過免排籌,或正等著補由頭。每筆錢邊上都有一枚小記號,像木尺在紙角輕敲三下留下的短橫。
“他專挑紙上有縫的人收錢。”蔣翠鳳說,“誰家紙有縫,誰家便欠他一口腳錢。還得起的,他叫人去遞假頁;還不起的,便拿家裡老物、作保名、路條邊角頂債。”
志勇牙根發酸。橋口這些人壓的,盡是手裡紙不全、家裡老的老小的小戶。有人為兩銖讓頁,有人為三銖讓名字;白桌外頭每多一筆小債,裡面便可能多一張假紙。
橋西磨坊的石磨轉得很慢,磨盤邊積著溼米糠。賴六蹲在簷下,鐵算盤珠串纏著手腕,面前一塊木板上擺了三枚免排籌。他沒帶棚子裡慣用的紅塑繩,改用麻線扎籌,遠看像尋常收米錢。
黃復生的娘黃吳氏坐在門內,膝上放著一隻掉漆鐵皮餅乾盒。她頭髮白了大半,手裡只攥著一條舊藍布腰帶。賴六伸出兩根手指:“還差一銖半。今兒拿不出來,就拿你家那張作保條頂。”
黃吳氏聲音發抖:“我兒去木欄認紙,哪又欠出腳錢?”
“認紙要走橋,橋要有人看。”賴六咧嘴,露出一顆鑲銅牙,“你家黃復生領的是免排籌。免一回排,腳就得另算。”
志勇從磨盤後走出來,把一枚銼口銅角子放到木板上。銅角子碰到木板,三枚木籌齊齊跳了一下。
“這錢誰的?”
賴六抬頭,臉上的笑先僵住。他認得李三哥,也認得志勇手裡那半截舊木籌片:“三哥,橋口小賬,哪勞你過問。”
“你收的是橋口賬,還是拿我舊籌收賬?”志勇將木籌片壓在三枚免排籌旁。舊籌背面原該有一道粗燒痕,賴六桌上的三枚卻在背面烙了細細的“乙十後三”。
“黃復生吃了。”志勇指向黃吳氏,“他欠你三銖,誰定的數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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