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前一刻,舊外架底下掛著一盞罩黑布的馬燈。燈芯壓得只剩黃豆大,照出架腳堆著的空麻袋,也照出橫樑上垂下來的一根白繩。
繩頭繫著黃復生那隻破藤筐。筐裡那半塊鹽磚還在,鹽面卻多了一道新劃痕,橫著三短,豎著一短。
志勇蹲在暗處,掌心汗溼了灰賬封皮。白日里賴六賬角的三短橫,黃復生鹽磚下的石墩黃籤,眼下全落到這塊鹽磚上。對方把人扣在舊外架,又把橋口收腳的記號掛到燈下,擺明了要他們帶著黃家那張作保條來。
蔣翠鳳貼在他身後,手裡攥著一張窄灰邊回條。回條上寫著“黃吳氏修橋作保條失物受領”,物號一欄留空,只壓了黃吳氏的手印和磨坊三欄灰賬的頁碼。
“條帶來了?”志勇問。
“帶的是回條。”蔣翠鳳道,“真條壓在你大哥白桌。誰想拿作保條壓假頁,先在這張回條上寫清他取走哪一件、從哪道門出去。”
志勇左小臂舊傷抽緊。黃復生若在對方手裡,拿一張回條去換,聽著像拿紙糊人。可黃家修橋那張條,寫著當年誰抬石、誰墊料、哪一段橋墩由黃家作保。交出去便等於又送一截老根給假頁添肉。
舊外架原是領工屋外頭擱舊簿、舊木牌的棚架,前些年雨漏,能搬走的早搬空了,只餘三層歪木板和一把鏽鎖。志遠下午從門房盤遞出一句話:舊鑰匙物號仍空著,外架若開,先別碰鎖,認清鎖眼、鉤痕和誰來補那一欄。
志勇將軍用彈簧刀壓回褲袋,低聲道:“人得活著出來。”
“活人出來,賬也得帶出來。”蔣翠鳳把回條塞進他掌裡,“你今日若為救人把真條交了,明日黃家、秦家、陳家都得拿老物去換親人。咱們能給人撐腰,撐不住這條壞規矩。”
架後傳來一聲銅哨。白繩倏地繃直,藤筐撞上橫樑。
一個戴草帽的男人從木架陰影裡走出來,灰布手套裹著右手,左手拿半截烏木尺。他右腳落地拖出半寸泥痕,尺頭在架腳石塊上敲了三下。
“李三哥,”他聲音隔著黑布口罩,發悶,“條呢?”
志勇往燈下走了兩步,把灰邊回條舉起:“人呢?”
草帽人用尺頭一挑白繩。外架第二層的舊帆布掀開,一個男人雙手反綁,嘴上塞著布團,胸前正掛黃復生那件白領圈灰布褂。他掙得很兇,腳尖踢翻一隻舊油桶。
志勇胸口一沉。那人低著頭,臉被麻袋陰影吞住,褲腿卻短了一截,露出的腳踝上全是新蹭破的泥皮。
“把條遞過來。”草帽人說,“人帶走。”
蔣翠鳳從暗處出來,銅珠算盤掛在腕上。她沒有靠近外架,只將灰賬翻到賴六那頁:“黃復生欠三銖,領工銷腳一銖半,剩下一銖半記在誰名下?你讓賴六收未花免排籌,叫他拿銼口銅角子去石墩交賬。如今又拿人換作保條。賬總得有人落名。”
草帽人尺頭一頓:“三嫂,橋口的小賬,輪不到你來翻。”
“橋口小賬已經翻到白桌。”蔣翠鳳道,“黃復生那張假乙十壓著趙守祿的竹籤,羅金保拿半截小指銷他的腳錢。你們要的是一張修橋作保條,還是想把黃復生的三銖、免排籌、假頁和側門鑰匙一併抹平?”
志勇聽著她一句句往下壓,後頸汗涼得發緊。草帽人敢來舊外架,便是衝著那把沒銷號的舊鑰匙來的;他若只撲過去救人,木架上留下的繩、鎖、足印都會散,對方也會把這筆換人做成黃傢俬下還債。
草帽人忽然抬尺,反綁在架上的人便被白繩拽高半尺。那人喉間擠出一聲悶響,灰布褂領口滑開,露出一截細瘦脖子。
“給不給?”
志勇牙根酸得發疼。他把回條向前遞了一寸:“作保條失物回條在這。你拿回條,寫明受領人、物號、時辰。黃復生落地,黃吳氏認人,灰賬銷他腳錢。三樣一齊做。”
“我只要條。”
“你只要條,便拿不走。”志勇道,“黃家修橋那年,作保條壓在橋北第三墩的工料簿後。真條的左下有米漿斑,右邊折過兩回,黃吳氏能認,磨坊灰賬也能對。你手裡若有真條,先把人放下,條上的老印咱們當面驗。”
草帽人的灰布手套捏緊烏木尺。他顯然沒料到志勇會把一張作保條說得這樣細。燈下那塊鹽磚靜著,鹽面三橫一豎的記號卻像將他的收賬路數全擺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