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當我不敢傷人?”
“敢。”志勇盯著帆布下的人,“可你們留黃復生活著,是為叫黃家交條,也為讓白桌信他曾自己補過籌、遞過頁。人死了,誰替你們去認那張冒名短條?”
架上那人掙得更厲害,帆布裂開一角。志勇終於看清他左耳下有一道舊燙疤,黃復生沒有這道疤。那身灰布褂底下露出的褲腳,也是一條褪成土色的短褂。
賴六。
志勇喉頭髮硬。對方把賴六塞進黃復生的衣裳裡,借黑燈瞎火逼他們交真條;真正的黃復生,多半已被轉到另一個口子。草帽人將賴六的鐵算盤珠串從帆布後甩出來,珠串砸在油桶上,響得又急又亂。
“李三哥,”賴六嘴裡的布團掉出半邊,聲音發顫,“我、我只收腳錢……黃復生不在這兒!”
草帽人尺頭往白繩上一壓。賴六立刻咬住嘴,臉白得像鹽磚。
蔣翠鳳合上灰賬:“人不在,換甚麼?”
草帽人轉身便要退進外架後頭。志勇腳下繃開的火一下頂到肩背,卻記起白日矮桌前,翠鳳讓他把每筆灰債列齊的手勢。他沒有追人,只朝暗處喊了一聲:“乃溫,記時辰!”
木架另一邊響起銅鑰匙撞鐵皮槽的聲音。乃溫從舊門洞後走出,手舉門房盤,身旁的巴頌提著一盞白燈。白燈一亮,外架鏽鎖下那塊鐵皮舌清清楚楚露出來,鎖眼邊沿壓著兩道新鮮刮痕,和領工屋釘板鐵鉤上留下的薄尺撬痕同樣窄。
草帽人被白燈逼得側過臉,右腳朝後拖了一步。他把烏木尺往架縫裡一塞,翻過後牆便跑。牆外接連響起兩聲短哨,遠處橋東巷有腳步散開,誰也沒去追。
志勇衝上木架,先割斷賴六腕上的白繩。賴六滾下來,手腕勒出紫痕,鐵算盤珠串還纏在他腕上。他咳著氣道:“他們下午把黃復生從橋西草屋拖走,說要從舊外架過一遍門。後來……後來來了個白搪瓷缸的人,帶他往油印房後牆去。”
陸長生的白搪瓷缸,終於從外架接到人身上。
蔣翠鳳將灰賬攤到賴六面前:“何時?誰開的外架?”
賴六盯住門房盤,嘴唇抖了抖:“子初前,有人拿一把舊鑰匙開鎖。草帽守外頭,白缸從架板底下抽出一卷藍灰蠟版紙。黃復生被帶走時,腳上綁著一枚免排籌,籌背烙著‘乙十後三’。”
乃溫將門房盤放到鏽鎖旁,盤上“外架鑰匙物號”那一欄仍空著。他用蘸水筆寫下子初、舊外架、鎖眼新痕、白繩一根,又停在“持鑰匙人”前。
蔣翠鳳把那張失物受領回條鋪到盤邊,指著空白處:“他跑得快,鑰匙跑不掉。誰想用舊外架把黃復生往油印房後牆送,便得回來補物號、補受領人、補這把鑰匙從誰手裡拿。”
志勇從架縫裡夾出那半截烏木尺。尺背沾著藍灰蠟版油,斷口邊還黏著一根白色棉線。棉線與賴六腕上白繩同粗,另一端卻繞著一小片黃紙。
黃紙只寫了一個時辰:醜正。
下面另有一行極小的字:油印櫃,換頁。
志勇捏著那張黃紙,指腹讓蠟版油蹭出一層灰藍。他們今夜守住的只是一場假換人,真正被拖走的黃復生卻已綁著免排籌,朝油印房後牆去了。對方要在醜正開油印櫃,手裡還有黃家作保條、趙守祿削短的竹籤,外架這把舊鑰匙究竟開過哪一道門,也跟著要落進那一趟換頁裡。
賴六蜷在木架下,忽然從鞋幫裡摸出一枚沾泥的銅角子。銅角子沒有銼口,邊沿卻壓著極淺一道月牙缺齒。他啞著嗓子說:“草帽走前塞給我的。他說,若李三哥只帶紙來,便把這枚放架腳;若白桌的人也來,就把它丟進油桶。”
蔣翠鳳接過銅角子,翻到背面。背面用針尖划著一個極小的“廿三”。
乙十底版失蹤那日,領用簿正是廿三整日空白。
乃溫把銅角子平碼在門房盤旁,和黃紙、烏木尺、白繩線頭同壓一張灰邊紙。巴頌在紙角剪出月牙腳齒,白燈下,四樣東西的影子被黑框小章橫壓成一線。
志勇望向油印房方向,掌骨繃得發疼。醜正還剩不到一個時辰。黃復生、作保條、舊鑰匙和那捲藍灰蠟版紙,都在等一扇櫃門開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