醜正的更梆剛落,油印房那口木櫃裡先傳出一聲悶響。
志遠貼在後牆陰影下,指間壓著乃溫剛送來的門房盤。盤上“油印櫃鑰匙物號”一欄空著,子初舊外架的鎖眼刮痕卻已記進去了。空欄還沒等來補字,櫃門後頭已經有人在抽屜。
徐淑芳靠著磚牆,手裡是一張裁成四格的灰邊紙。每一格都寫了物名:黃家修橋作保條、趙守祿水壺竹籤、黃復生免排籌、乙十換頁。她右手中指的繭抵著鋼筆帽,低聲道:“櫃一開,先認誰拿物,誰壓版,誰帶人。黃復生得救,櫃裡這趟也得留住。”
志遠掌心潮得發黏。老三那頭傳回的黃紙寫著“油印櫃,換頁”,陸長生又帶黃復生往後牆來。人被拖進這間屋,櫃裡放的便不只是假紙,還有能把黃家、趙家舊根塞進假頁裡的物件。
後門縫裡漏出一線燈光。陸長生抱著白搪瓷缸坐在門檻邊,缸口扣著一塊溼布,短炭筆夾在耳後。他朝巷口咳了兩聲,屋裡便有人壓低嗓子:“蠟版壓平,別蹭著版角。”
那聲音同羅金保的嗓子全然兩樣。
徐淑芳將門房盤遞給巴頌:“白燈從前廊亮。乃溫守側門,誰拿鑰匙出來,先叫他把物號寫下。志遠,咱們從後窗進。”
志遠按住窗框。舊窗紙早爛了半扇,裡頭油墨氣衝得人喉頭髮緊。木櫃前擺著一張矮桌,羅金保正用櫸木短尺壓一張新油印頁,半截小指抵住尺背。桌角壓著一卷藍灰蠟版紙,一枚“乙十後三”免排籌拴在白繩上,繩另一端繞著黃復生的腳踝。
黃復生被塞在櫃旁,嘴角青了一塊,灰布褂的白領圈沾滿油墨。他腳邊放著一隻黃紙包,紙包已經拆開,露出半截舊條。左下有一團米漿斑,右側兩道摺痕緊挨著。
黃家修橋作保條。
志遠後頸一下燒起來。黃吳氏壓箱底的條終究落在了這裡。草帽手在舊外架說沒拿到真條,手裡卻早藏著一份;賴六那場換人局,只為拖住志勇和翠鳳,給油印櫃騰出一段空當。
羅金保用短尺壓住紙包,朝黃復生道:“你把手按上去。作保條壓你名下,乙十頁補由頭,腳錢銷清。明日你娘來認,也只認得你自己拿條換路。”
黃復生咬著嘴裡的布團,腳腕往後蹭。免排籌在白繩上撞出輕響。
桌另一頭坐著個穿黑褂的矮瘦男人,帽簷壓得很低,右手戴灰布手套,左手卻露著,指間轉一把削蠟版的小刀。他沒有碰作保條,只把一截削短竹籤嵌入假頁右下的雙層紙縫裡。
趙守祿的竹籤。
志遠心口發沉。敵手今夜要做的是兩張頁:一張用黃家修橋作保條給黃復生補舊工根;另一張再用竹籤給不知名的假人添舊住路。舊物一件件被拆到櫃上,等油印一壓,便會變成能過木欄的假來路。
徐淑芳從窗縫望進去,聲音壓得極輕:“黑褂人壓的是舊蠟版襯紙。他不落名,也不碰鑰匙。留給羅和陸的活,夠他們擔;他只管把根塞進頁裡。”
“先扣誰?”巴頌問。
“扣頁。”志遠說,“白燈一亮,羅必先搶頁。頁離了櫃,舊物就散。”
前廊忽然亮起白燈。乃溫的聲音穿過門板:“油印櫃夜開,取鑰匙人報物號、報時辰!”
羅金保手裡的短尺斜了一下。陸長生抱著搪瓷缸起身,剛要撲向側門,巴頌已經撞開後窗。志遠跨進屋裡,先把桌上兩張未乾的油印頁壓到灰邊紙上。徐淑芳跟進來,鋼筆帽挑起黃紙包,將作保條連同包紙一齊扣進鐵皮盤。
黑褂人將削蠟版小刀往炭缸口一甩,轉身撞翻油燈。燈火撲到地面,藍灰蠟版紙卷立刻冒煙。
“水!”陸長生喊了一聲,白搪瓷缸卻被他自己踢翻,缸裡沒有水,只有半缸墨黑的洗版液。
徐淑芳抓起溼布蓋住紙卷,紙卷底下卻露出一塊薄木板。木板中間挖了槽,槽裡嵌著半張剛印好的乙十頁,版角被裁得乾乾淨淨,原本該有的騎縫暗紋被一併削掉。
“他們先裁版角。”她聲音發冷,“驗暗紋的關一立,便把假頁的角裁掉,再說是舊頁破損補角。”
羅金保趁亂去搶鐵皮盤。志遠橫肘擋住他,掌骨撞上木櫃邊沿,一陣麻痛直竄手臂。羅金保半截小指攥著短尺,尺尖朝盤裡挑,口中還在喊:“那是黃復生自帶的條!他欠腳錢,自己求我補頁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