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下方有一個空格,格旁兩字:收籤。
“這就叫紙過水。”翠鳳說,“華校拒收一回,木簽退一回,紙車回一回,等誰在這格里落手,便能把拒收寫成轉呈未成。後頭再添領用人、開倉時辰,六包紙和那六頁真根便有同一路來處。”
志勇望向那扇緊閉的門:“讓他寫。”
“誰寫?”翠鳳問。
“門裡那隻手。”
“他只收籤,不補回。”她將窄紙壓進灰賬,“你若逼他寫,他立刻燒口。咱們得讓紙車回倉,叫真正等回條的人伸手。”
潘老五站在車邊,聲音發顫:“我還得把這紙帶回去?”
“帶。”翠鳳道,“木籤沒拿到,餘錢也沒拿到。你該急的是腳錢。等他們催你補這格,你便說門房盤號寫錯,得問清誰的號才能落。”
“我這麼說,他們會打死我。”
志勇走到他面前,抬手將北二十七騾牌拍回車轅:“你替他們跑一趟,六銖腳錢只夠買一副棺材板。替自己留一句真話,往後還有人給你作證。橋西磨坊灰賬三欄,誰欠腳錢、誰交過物、誰拿過籌,已有十幾戶人按手。你今日給的是車號、木籤、收籤口,賬上有你一頁。”
潘老五嘴唇抖了抖,終究把窄紙接回去。
紙車離開磨坊後門,才轉向北橋。志勇和翠鳳繞河灘跟上,巴頌從北溝回聲報說,臨庫正門銅鎖未開,紙車卻往倉後舊碼頭去。河邊泊著一條窄船,船頭纏黑布卷,船上沒有撐篙人,船尾卻壓著兩隻空木箱。
“又想走水路。”巴頌低聲道。
翠鳳搖頭:“空箱等紙,紙車等收籤。今日他們更急的是補回條。”
潘老五將車停在倉後麻袋堆旁,抱著窄紙等了許久。倉門內終於有人咳了一聲,門縫遞出一支短炭筆。那支筆筆身削得很尖,握筆的手戴灰布手套,掌側留著一團深墨。
黑褂壓版手。
志勇指節咯地一響。此人從油印櫃逃到橋北倉,又在倉門驗四孔籌,如今親手遞出短炭筆,只差讓潘老五在“收籤”格上補一筆。
潘老五握著筆,手腕抖得厲害。他忽然將窄紙往門縫一遞:“門房盤號錯了。林阿順沒到,這格誰收?”
門裡靜了一瞬。
灰布手套沒有接紙,反而將炭筆往外推半寸。黑褂人壓低聲音:“寫你收。寫完,四銖給你。”
潘老五臉上血色褪盡。他沒落筆,紙角卻被風掀起一層,露出背面一道新壓的紅格。紅格上預先寫著三欄:門房盤號、開倉時辰、領用人。
與華校白桌扣下的藍邊反抄紙,一模一樣。
黑褂手知道他們已經認出了新三格單,仍要逼一名車伕在舊窄紙上落手。
志勇藏在麻袋陰影裡,掌心全是汗。潘老五落下一個字,橋北倉便多一張“本人收籤”的紙;此刻衝出去,黑褂手又會縮回門後。
潘老五盯著門縫,忽然將炭筆橫放在窄紙上:“先給餘錢,我才收籤。”
門內傳出一聲冷笑。灰布手套縮回去,再伸出來時,掌裡託著四枚銅錢。銅錢沒有遞過門檻,只在紙上方晃了晃。手套掌側墨痕旁,纏著一小段白棉線,線尾壓著半粒紅漆。
潘老五喉嚨裡咕了一聲,仍不去接:“門房盤號錯了。錢給我,號誰的也寫清。”
四枚銅錢驟然收回。黑褂人將窄紙往裡一扯,紙邊卡在門縫中裂出一道毛口。蔣翠鳳立刻記下裂口位置,又在賬頁上添了一行:橋北倉後門,申末,四銖未付,收籤未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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