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天,磨坊院牆外傳來三聲短梆——守夜的弟兄換班。守橋頭的老倪蹲在門檻邊回話:後半夜橋北倉大門燈沒亮,倉後溝那條窄道倒亮了兩處火;約摸寅時,騾鈴順著溝往東去,一袋煙工夫又空著蹄回來,蹄聲輕,鞍子都卸了。
北二十七第五日無車。橋口灰線靜到第五日。
他們白日落閘,夜裡倒勤快。志勇左臂舊傷抵著門框,那道疤一到五更就跳。臨到嘴邊,他沒提請人沿溝摸一趟——這是頭一回。
翠鳳起得比雞早,灰賬攤在桌上。夜裡亮燈的地方,白日看不見人手。她撥下一顆算珠,先記下:第五日,倉後溝兩處火,騾鈴空回。
巳時未到,磨坊門口進來個老倌,六十開外,青布對襟,胳膊肘上挎一隻紅漆小木匣,進門先把木匣擱在石磨上,人不坐。這人志勇認得——橋口老中人杜老倌,專替人作保說合,半輩子經他手畫押的紙,比米行一年出的米袋還多。
三嫂。杜老倌揭開匣蓋,匣裡一摞紅紙,最上一張抬頭四字河東米行陶行主託老倌帶話——索人的話收回,買賣的話送來。
翠鳳不接紙:
行裡願與貴坊結長年米供。杜老倌照紅紙念,米價低市價兩成,一月一結,立一冊往來摺子,摺子落貴坊名號,往後買米先取後付。
志勇在後頭聽得牙根發酸。前年年底,河東米行自己就是這麼叫人套住的:先低兩成,再一月一結,末了行主親自上門替人跑腿。如今這口磨,也有人想先拿米喂。
陶行主人呢?翠鳳問,自家的事,自家怎麼不來?
行主昨夜出的門,夥計說往北去了。杜老倌答得痛快,這份摺子行裡早已寫好,只等貴坊點頭。老倌的中人錢,行裡也照給——三銖。
摺子拿來。
紅紙入手,翠鳳對光一照。紙是好紙,摺殼的漿子還新著;字寫得端正,卻又是張生手——橋口寫字的幾個手,這一筆仍不沾邊。往下看,看到中段,指尖擱住。
摺子裡夾著一行小字:年景虧欠,以工折還。
翠鳳把這一行點給志勇。
志勇湊近念出聲,唸到一半喉嚨就緊了。米價低兩成是餌,以工折還四字才是鉤——虧欠還不清,就拿車、拿騾、拿人去抵。河東米行的騾車長年低於市價替北橋拉腳,憑據就是這四個字。
把收人的模子,原樣套到磨坊頭上來了。
老倌做了一輩子中人。翠鳳把紅紙推回去,中人這一欄,你押不押?
杜老倌的手縮了半寸:行裡說……押不押名,隨意。
中人錢三銖,畫押隨意。翠鳳笑了一聲,這是中人,還是跑腿的?
她伸手把匣角那三銖銅錢拈出來,攤在掌心。兩枚平常。第三枚邊緣上一個豁口,月牙形,一道斜弧。
掌心一收。這豁口她認得——橋口那枚針劃的角子,正是這個弧。
紅紙原樣插回木匣。話帶回去:米,磨坊照市價付現錢,吃得起;摺子,磨坊跟誰都不立。陶行主回來,三日後巳時辦事處門前,契、中人、保書一樣樣擺上桌,再談別的。
杜老倌抱著木匣走了。三銖銅錢,翠鳳只留下那枚帶豁口的:中人錢不收。這一枚,算他送磨坊的證。
灰賬落一筆:杜姓中人代米行遞低米摺子,摺藏以工折還;中人錢三銖,內一枚月牙豁口銅角,與橋口同弧。
晌午,秦老四來了,在磨坊門口轉了半圈才進。他家開春要修豬圈,今日晌午賴六卻在橋口茶棚露了臉,左耳那道燙疤隔著半條街都認得出,專揀米行賒戶常坐的茶棚坐,跟人說:三日後有熱鬧看。誰家米缸淺,誰家心裡有數。
秦老四家的米,正是河東米行賒的,一月一結。
三嫂。他聲音壓得低,交割那日,我人到。家裡那幾鬥賒米,先叫人惦記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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