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初,華校白桌的汽燈還亮著。徐淑芳已經把玻璃拓板擺好了,炭筆、薄竹紙、拓印絨布按順序排在桌角,她指尖沾著一點墨,正在擦玻璃板上的浮灰。志遠剛從辦事處回來,懷裡揣著巧珍送過來的三份曹敬亭的文書,後頸的汗把衣領貼在了皮膚上,涼絲絲的。
他把三份文書並排擺在玻璃板下:最左邊是去年廣源山貨棧盤賬時留的曹敬亭親筆簽名摹樣,中間是倉方呈文附的任職文書籤名,最右邊是祁主任讓阿岱送的府衙檔案簽名。三個“曹”字各有各的寫法,豎彎鉤的弧度差了半分,草頭的落筆位置也不一樣,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同一個人寫的。
“巧珍注的‘三書三跡’,就是這三份。”志遠把巧珍的小箋放在桌旁,上面寫著銅印缺角、呈文與偽契同紙的細節,“曹敬亭去年秋就回內地了,現在冒出來在府衙當差,肯定是頂包的。”
徐淑芳沒說話,拿薄竹紙覆在三份簽名上,用炭筆側鋒平掃,三張拓樣很快就浮在紙上。她把三張拓樣剪下來,疊在一起對著光看,中間和右邊的兩張,雖然表面筆鋒不一樣,但落筆的頓點位置、收筆的角度完全重合,連寫“敬”字時右半邊多出來的那一點墨珠都在同一個位置。“這兩個是同一個人寫的,故意改了表面筆鋒,臨摹的。”她把兩張拓樣並在一起,重合的地方一絲不差,“生手,臨帖功夫淺,改得了形改不了落筆習慣。”
志遠掌骨發酸。同一個人寫兩份不同的簽名,一份冒充曹敬亭的任職文書,一份冒充府衙檔案的簽名,倉方和祁主任的造假是一套班子做的,連寫字的人都是同一個。他把拓樣貼在白桌底冊的新頁上,頁首寫下“三書三跡”,旁邊註上“倉方/檔案簽名同手臨摹”。
巴育從外面進來,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,是門房剛送過來的。“哥,昨夜偏門撬鎖的鞋印拓出來了。”他把信封開啟,裡面是半枚膠底鞋的拓印,鞋尖外側有磨損,紋路和之前北二十七車伕小陶留在磨坊牆根的鞋印完全吻合,“門房的人昨夜在偏門臺階上撒了一層薄灰,留的印,沒錯,是小陶的鞋。”
志遠喉頭髮緊。小陶是北二十七的生臉車伕,之前送騾牌的時候見過,鞭梢纏三股白棉線,就是他。他居然敢摸到聯絡處的偏門撬鎖,說明倉方的人已經把聯絡處的路線摸熟了,連阿岱平時走哪扇門都清清楚楚。他把鞋印拓樣和之前小陶的鞋印並在一起,編號第十七號,入回執匣。
徐淑芳這時拿起倉方呈文的原件,翻到背面,對著斜光看了半天,又叫志遠過來。“你看這裡。”她指尖點著呈文背面的左下角,那裡有個很淺的壓痕,只有斜光下才能看見,是半個“戍”字,撇痕的角度和舊冊上的“戍二”錯格完全一樣,“寫呈文的時候,下面墊著那本有錯格的舊冊,印上來的。”
志遠湊過去看,那半撇的角度確實和“戍二”的錯格一模一樣,連頓點的位置都對。說明呈文是在橋北倉裡寫的,寫的時候就墊著那本要換回去的錯格舊冊,造假的地點坐實了。他拿拓紙把這半“戍”字拓下來,貼在底冊上,旁邊註上“呈文墊舊冊所寫,造假地點橋北倉”。
“他們急著把舊冊換回去,連寫呈文都墊著舊冊寫。”徐淑芳把呈文翻回來,指尖摸著紙邊的斜剪毛邊,和之前第九號仿窄紙的毛邊完全一樣,“這批竹紙是去年倉裡進的辦公用紙,一共進了三刀,之前的仿窄紙、偽契、保書、這次的呈文,全是這批紙。”
志遠點了點頭。他剛從府衙戶房對接完核驗事宜,老文書透了個反轉準信。“府衙確實有個叫曹敬亭的雜役房管事,但是三年前就得病死了,戶籍一直沒銷,是空戶。”他把戶房開的死亡證明抄件放在桌上,日期是昭和五十二年(1977年)十月,還有戶房的紅印,“倉方用了個死人的身份造假,比找活人保更穩妥,死無對證。”
徐淑芳抬了抬眼,把死亡證明抄件和三份文書釘在一起。用死人身份,難怪他們敢把假檔案遞到府衙的名頭下,反正真曹敬亭已經死了,沒人能站出來對質。“他們準備得很細,連空戶都找好了。”她拿紅筆在死亡證明的日期上畫了個圈,“三日後交割,把這個拿出來,假身份當場就破。”
志遠坐下來,列三日後的核驗流程:頭一步先亮戶房的死亡證明,揭穿曹敬亭的死人身份;第二步拿“三書三跡”的拓樣,證明兩份簽名是同手臨摹;第三步拿呈文背面的“戍”字壓痕,證明呈文是在橋北倉寫的,造假鏈全閉環。他寫得很細,每一步的證物順序都排好了,桌上只放七分拓樣和抄件,原件鎖在白桌的鐵皮匣裡,原本不離手。
“阿岱那邊怎麼辦?”巴育在旁邊問,“他同步謄假檔案,要不要先扣下來?”
“不扣。”志遠指尖點了點底冊上阿岱的字路記錄,“照舊掛口守手,他想謄什麼就讓他謄,想看什麼就讓他看,我們查到哪一步,他願意遞訊息出去就遞,正好看看倉方的反應。現在扣了他,反而打草驚蛇,祁主任那邊也會警覺。”他之前壓的“戍”錯格暗記就是靠阿岱的路遞到倉裡的,現在這條通道還能用,沒必要斷。
他寫了兩張小箋,一張給翠鳳,讓她三日後交割時帶潘老五到場,當面認陶向東和保人;一張給巧珍,讓她提前和府衙來的戶房文書對接,亮身份的時候走官方流程,別落話柄。小箋封好,交給巴育親自送,別經旁人的手。
剛安排完,頌威從聯絡處趕過來,額頭上沾著汗,手裡攥著半張撕下來的封條。“志遠哥,阿岱今天正午請假了,說家裡有事,往橋北方向走的,懷裡揣著一卷藍封皮的謄抄件,和之前送的檔案抄件封皮一樣。我攔了一下,他說是祁主任讓送的公務,我沒敢硬攔,只扯下來半張封條。”
志遠後頸騰地熱起來。之前都是倉方的人找阿岱拿訊息,這次阿岱居然主動往橋北送謄抄件,動作升級了。他接過那半張封條,是聯絡處謄房專用的紅封條,印著聯絡處的小戳,還沾著新的漿糊。“他走了多久?”
“剛走一刻鐘,走的東門橋,騎的腳踏車。”頌威喘著氣說,“我已經安排弟兄跟上去了,三丈外綴著,不跟緊。”
志遠點了點頭,讓頌威回去盯著偏門,加雙崗,除了阿岱,任何人走偏門都要登記。他把那半張封條夾進底冊,旁邊註上“阿岱主動赴橋北送謄抄件,封條為證”。徐淑芳這時把三份簽名的拓樣裝訂好了,放進證物袋,上面貼了個小標籤,寫著“三書三跡”四個字,字寫得很端正。
“他送的謄抄件,會不會是我們今天核對三書三跡的記錄?”徐淑芳問,指尖按著證物袋的封條。
“有可能。”志遠拿起那張“戍”字壓痕的拓樣,放在玻璃板下,“正好,我們想讓他們知道我們查到了三書三跡,看看他們下一步是換保人還是改檔案,正好摸他們的底。”
汽燈這時滅了,日頭透過窗戶照在白桌上,三份文書的紙邊泛著白。志遠把死亡證明抄件收進鐵皮匣,鎖好,鑰匙掛在腰上。三日後的交割,不光要揭穿假身份,還要看看祁主任派來的府衙見證人是什麼立場,是真的來核驗,還是來幫倉圓謊。
他站起身,準備去府衙找戶房的老文書再核對一遍死亡證明的細節,剛走到門口,巴育從外面跑進來,手裡攥著一張新的小字條,是綴阿岱的弟兄剛送回來的。“哥,阿岱沒去橋北倉,去了清邁府衙後門,把謄抄件交給了一個穿灰布中山裝的人,那個人是府衙秘書處的差役,和祁主任熟。”
志遠捏著那張小字條,指尖有點涼。阿岱沒去倉,去了府衙,送給祁主任的人,說明祁主任不是和倉方串供,是自己也在打這份假身份的主意,要拿曹敬亭的空戶做別的文章。他之前以為祁主任是倉方的內應,現在看來,祁主任是第三方,兩頭吃,既拿倉方的好處,又想拿假身份的事做文章撈好處。
他把小字條夾進底冊,在祁主任的名字後面畫了個問號。之前的判斷全錯了,祁主任不是倉方的人,是獨立的第三方,局面比之前想的更復雜。三日後的交割,不止要防倉方,還要防祁主任的人在府衙核驗的時候動手腳。
日頭升得更高了,白桌上的玻璃拓板反著光,三份簽名的拓樣在光下清清楚楚。志遠把小箋揣進懷裡,往府衙方向走,鞋底踩在學校的青磚地上,沒有一點聲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