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割前一日,清邁聯絡處西側偏屋的門從卯時就開著。巧珍坐在榆木桌前整理主冊,炭筆在證物目錄上劃得沙沙響,銀戒圈硌得掌骨發酸,指尖沾的墨蹭在藍布封皮上,留下一道細痕。窗臺上擺著四套核驗工具,是前日誌遠派人送過來的,玻璃拓片板擦得透亮,映著她的側臉。
頌威站在門口,手裡攥著門房遞來的拜帖,是府衙戶房李主事的,說要過來對接三日後交割的核驗流程,人已經到巷口了。巧珍指尖頓了頓,把主冊的鎖釦扣上,銅鎖咔噠一聲響。“請進來。”她把阿岱送來的曹敬亭假檔案抄件攤在玻璃板下,指尖壓著頁尾的摺痕。
半袋煙工夫,李主事進來了,穿藏青色中山裝,懷裡抱著個藍布包,腋下夾著個牛皮紙檔案袋,鞋上沾著巷口的泥。他是保山龍陵人,跟李家是同鄉,之前志遠幫過他侄子入華文學校的忙,為人向來公正。“李女士,打擾了。”他把藍布包放在桌上,“三日後的核驗流程,我來跟你對對細節,免得到時候出亂子。”
巧珍給他倒了杯茶,瓷杯沿沾著半粒茶沫。“李主事客氣了,流程我們都按府衙的規矩來,證物也都備齊了。”她把玻璃板下的三份曹敬亭文書推到他面前,“這是倉方遞的呈文抄件、祁主任轉來的檔案抄件、還有去年廣源山貨棧留的曹敬亭簽名摹樣,三份簽名筆鋒都對不上,麻煩你幫忙核對下府衙的原始戶籍存根。”
李主事拿起三份文書逐頁翻,指尖沾了點印泥在摹樣上按了按。“不用對了,曹敬亭的戶籍存根我帶來了。”他開啟牛皮紙檔案袋,抽出一張泛黃的戶籍頁,“曹敬亭民國二十五年生,民國三十八年隨難民過來,六年前就死了,死於瘧疾,當時還是我給辦的銷戶手續,戶籍頁上還蓋了銷戶章。”他指了指戶籍頁右下角的紅戳,“這是我的私章,錯不了。”
巧珍後頸騰地熱起來,她拿過戶籍頁,銷戶章的印泥已經滲進紙裡,邊緣發毛,確實是三年前的舊印。“那祁主任前兩日讓人找你要的曹敬亭空白戶籍頁,是怎麼回事?”她指尖壓著戶籍頁上的名字,涼絲絲的。
李主事的臉色變了變,喝了口茶壓了壓聲。“你也知道了?祁主任前兩日找我,說有個遠房親戚要落戶口,要用曹敬亭的空戶名額,給了我二十銖好處費,我沒敢接。”他往前湊了湊,聲音壓得很低,“我聽說前兩日橋北倉拉了三車紙箱子到府衙後院,都是空白的戶籍頁和保書,祁主任要趁這次交割的機會,賣出十幾個空戶名額,每個名額收五百銖,已經有不少人掏錢了。”
巧珍掌心瞬間潮熱,她摸了摸腰上的鐵皮匣鑰匙,沒有說話。三車紙箱子原是空白戶籍和假保書,祁主任兩頭吃,一邊拿倉方的錢幫著造假,一邊賣空戶撈錢,打的好算盤。她把戶籍頁收好,放進主冊的夾層裡,“多謝李主事告知,三日後交割,還麻煩你幫忙當眾出示這份戶籍存根,揭穿他們的假身份。”
“放心,我肯定幫這個忙。”李主事把藍布包開啟,裡面是府衙的核驗流程表,還有一枚戶房的銅印,“三日後我帶兩個戶房的差役到場,所有核驗流程都按規矩走,誰來打招呼都不好使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過來的時候,看見賴六帶著那個叫曹順的假侄子,在聯絡處門口晃悠,鬼鬼祟祟的,像是在探路。”
巧珍點了點頭,讓頌威送李主事出去。她坐回椅上,把阿岱送來的假檔案抄件翻到最後一頁,頁尾有個極小的墨點,形狀像個“岱”字的豎鉤,是阿岱特意留的暗記。她拿薄竹紙覆在上面掃了一遍,墨點下面還壓著半行極淺的字,是用鉛筆寫的,幾乎看不見:“三日後帶火化證,王已沉溝。”
指尖瞬間涼了。王管事已經被滅口了,倉方打算三日後帶曹敬亭的火化證明到場,死無對證。她翻到抄件的夾層,裡面夾了半張泛黃的紙,是倉內底冊的殘頁,上面寫著“臨庫戍三”,“戌”字的短橫同樣寫成了一撇,和之前的“戍二”錯格一模一樣,是記賬手的字。
巧珍把殘頁夾進主冊,編號第十八號,放進鐵皮匣鎖好。她拿起炭筆,給志遠和翠鳳各寫了一張小箋:三日後倉方帶火化證到場,王管事已滅口,祁主任賣空戶,李主事願意配合。她把小箋摺好,封上私印,喊來門房的小夥子,讓他分別送到華校白桌和橋西磨坊,親手交到大哥和三哥手上。
小夥子揣好箋剛走,頌威就跑了進來,臉色發白,手裡攥著個藍布包,布角沾著血。“姐,門房收到個布包,說是給你的,扔在門口就走了,送包的人穿灰短打,右腳走路有點拖,沒看清臉。”
巧珍接過布包,解開繩子,裡面是半枚帶血的銅指環,還有一小截指甲,指甲縫裡沾著柚子皮的殘渣。她認得這枚銅指環,是王管事的,去年潘老五見過他戴,說他摘柚子的時候總愛用這枚指環刮皮。
她把銅指環放在玻璃板下,和保書半印的缺痕對了對,正好吻合。潘老五的證詞是對的,保書上的印就是王管事按的,現在人已經被滅口了,死無對證。
她拿起殘頁對著光再看一遍,紙邊毛茬新鮮,是剛從裝訂好的冊子裡撕下來的,“戍三”兩個字的墨痕發亮,沒有舊墨經年累月的暗沉感,說明記賬手近期還在修改底冊,錯格暗記已經用到了第三個。她翻出聯絡處近三個月的空白保書領號記錄,祁主任的簽名一共出現三次,累計領走五十張空白保書,正好和小陶拉的三車紙箱數量吻合——每車十五六捆,一捆十張,五十張剛好是半車的量,剩下的全是空白戶籍頁。
她又抽了一張便籤,寫了兩行字交給剛回來的頌威:給磨坊帶話,潘老三日後不用到場,家裡加兩個弟兄守著,別讓生人靠近。王管事已經沉了溝,不能讓潘老五再落進倉方手裡。
頌威剛拐過廊角,安插在賴六身邊的線人就從偏門溜了進來,遞來一張折成指甲蓋大的草紙,上面用炭筆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賴六拿祁主任三十銖,三日後鬧場說戶籍假。巧珍把草紙湊到蠟燭上燒了,紙灰落在銅菸灰缸裡,風一吹飄起細碎的黑末。她翻開主冊的風險預記欄,添了一行:賴六受祁主任指使,三日後當眾攪局。隨即喊來門房的老周,讓他通知主口的十幾個見證戶,三日後早到半個時辰,站在東側日頭底下,見賴六鬧場就出聲作證,紅賬每人記半銖辛苦錢,當日結清。
日頭移到正南,偏屋裡的溫度升了上來。巧珍靠在椅背上,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牌,涼絲絲的。她開啟主冊,在“收人”欄下新添了一行:王管事滅口,倉方帶火化證到場,祁主任賣空戶,李主事配合。字寫得很實,筆鋒壓得很重。
她想起阿岱留的暗記,豎鉤的墨點還清晰地映在玻璃板下。阿岱是故意留的破綻,他知道她能看懂,這是在遞話給她,他還在我方這邊,沒有倒向倉方或者祁主任。掛口守手的策略沒錯,阿岱這枚釣手,還能用。她抽了半張空白謄稿紙,在頁尾畫了個極小的圓圈,疊好壓在謄房每日要取的登記冊下面,算是給阿岱的回信,告訴他訊息收到了。圓圈邊緣故意留了個小缺口,和之前的月牙銅角豁口形狀一樣,阿岱一看就懂。
頌威站在門口,等著她吩咐。巧珍抬起頭,指尖撥了撥玻璃板下的銅指環:“加兩個人守在聯絡處門口,見了穿灰短打、右腳拖的人,別驚動,跟著就行,看他去哪。另外派人去府衙後院盯著,別讓他們把那三車空白戶籍頁燒了。”
頌威應了一聲,轉身就出去了。巧珍拿起炭筆,在核驗流程表上劃了三個重點:先驗戶籍存根、再驗保書印泥、最後驗火化證的紙齡。她把流程表摺好,放進主冊的夾層,銅鎖釦上的時候,剛好有風吹過窗欞,把假檔案的頁尾吹得翻了起來,那個極小的“岱”字墨點,正好對著日頭,亮得很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