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時日頭把府衙前的青石板曬得發燙,巧珍攥著裝證物的藍布包站在廊下,戒圈硌得掌骨發疼,掌心浸出的汗蹭在布包的粗紋上,洇出一小片溼痕。她腳邊放著一疊裝訂好的證物拓片,最上面那張是“戍三”殘頁的並驗樣,紙邊壓得齊整。旁邊的空地上已經站了十幾個見證戶,何老倌拎著布袋子站在最前面,袋子裡裝著結清賒賬的收訖條,布角被風颳得晃來晃去。
志勇靠在廊柱後面,左臂舊傷突突跳,牙根酸得發緊。他身後站著四個穿短打的弟兄,腰上彆著磨短的柴刀,都盯著空地入口的方向。阿槐拎著一個鐵皮桶站在側門旁邊,桶裡裝著半桶涼井水,桶沿搭著一塊布巾——等下驗印泥的時候要用來擦拓板。蔣翠鳳坐在廊下的條凳上,手裡撥著算盤,珠子撞得噼啪響,紅賬頁攤在膝頭,每頁都按了見證戶的紅手印。
半袋煙工夫,兩輛黃包車停在空地入口,祁主任穿著藏青色中山裝從前面的車上下來,手裡攥著一個黑皮公文包,身後跟著秘書處的兩個幹事。後面的車上下來祁順和賴六,祁順穿了件半新的灰布衫,手裡攥著火化證和保書,走路的時候肩膀往裡縮。賴六左耳朵的燙疤露在外面,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,剛下車就往人堆裡瞅。
巧珍指尖蹭了蹭布包裡的火化證紋章拓樣,轉頭跟李主事遞了個眼色。李主事點了點頭,走到空地支起的木桌後面,清了清嗓子:“今日交割,核驗曹敬亭保人身份,全程按府衙規矩走,所有證物當眾核驗,見證人都在這兒,誰也做不了假。”
他話音剛落,賴六就往前擠了兩步,扯著嗓子喊:“你們拿的戶籍存根是假的!曹敬亭明明活著,在鄉下種地呢,這是他侄子祁順,今天來領保人的米糧!”他邊喊邊往桌前湊,手裡的紙舉得老高。
志勇擺了擺手,兩個穿短打的弟兄上前一步,一左一右按住賴六的胳膊,把他按跪在地上。賴六掙扎著要喊,一個弟兄伸手把他懷裡的三十銖銅角搜了出來,扔在桌上,銅角滾了兩圈,露出月牙形的豁口,正好和巧珍包裡的拓樣對上。“收了祁主任三十銖來鬧場,人證物證都在,還有什麼好說的?”志勇的聲音壓得很低,賴六瞬間就閉了嘴,額角的汗順著臉往下淌。
李主事拿起桌上的銅角,給在場的人都看了一圈,然後從公文包裡拿出曹敬亭的死亡證明存根,當眾唸了出來:“曹敬亭,民國十二年生,民國六十八年秋因病身故,戶口已銷戶,銷戶人是戶房李泰,私章在此,你們誰有異議,可以去戶房查原始存根。”
他把死亡證明攤在桌上,陽光落在紙上,銷戶章的紅印油還留著當年的壓痕。祁順的臉瞬間白了,攥著火化證的手開始抖。巧珍走到桌前,拿過祁順手裡的火化證,指尖摸了摸紙質,比去年的新竹紙薄了半分,斜光對著太陽照了照,右下角根本沒有象頭紋章。“火化證是假的,去年戶房換的新竹紙,厚半分,右下角有隱形象頭紋章,你這張是三年前的舊竹紙,橋北倉私印的,連紋章都沒敢做。”
她把火化證存根和假證並在一起,給在場的人都傳著看,見證戶們看完都交頭接耳,何老倌撇了撇嘴:“我就說曹敬亭去年就沒影了,原來是死了,這幫人還拿死人騙錢。”
祁順腿一軟就癱在了地上,巧珍蹲下來,看著他的眼睛問:“你去年在聯絡處當雜役,偷了謄房的兩刀竹紙被趕出去,是不是?祁主任讓你頂曹敬亭的身份,每個月給你五銖工錢,是不是?”祁順點了點頭,眼淚都掉了下來:“是我叔讓我乾的,他說頂半年就能給我找個正經差事,我也是被逼的。”
祁主任的臉已經黑了,伸手就要去搶桌上的死亡證明,巧珍伸手按住證物,抬頭看著他:“祁主任,你急什麼?還有保書沒驗呢。”她拿出潘老五的證詞和曹敬亭的官印拓片,把保書的印泥和拓片並在一起對著光看,“保書上的印,角上缺了一道柚子枝刮的痕,官印拓片上沒有,這印是王管事私刻的,王管事上個月已經被你們沉溝了,門房收到他帶血的銅指環,指甲縫裡還沾著柚子皮殘渣,你要不要看看?”
她把銅指環的拓片放在桌上,祁主任的手開始抖,往後退了半步。這時阿岱從聯絡處方向跑過來,手裡攥著一張謄抄的紙,遞到李主事面前:“李主事,這是祁主任昨天讓我謄的空白戶籍,一共十二份,名字都空著,他說今天交割完就發出去,每份賣五百銖。”紙的落款處寫著“岱”字,豎鉤回裹,和“溫茂”的字跡完全吻合。
志遠這時從巷口走過來,手裡拿著祁主任十五年前的舊公文,放在桌上攤開:“還有個事要跟大家說,祁主任就是橋北倉的記賬手,他早年在戶房當差的時候,字就是豎鉤回裹,三點水省兩挑,跟橋北倉底冊上的字完全一樣,這些年他兩頭造假,賣空戶賺的錢都揣進自己兜裡了。”
徐淑芳這時拿著玻璃拓板走過來,把舊公文上的“冊”字和阿岱遞來的戶籍謄件上的“冊”字拓在一起,兩個字的豎鉤回裹角度完全重合,她把拓板舉起來給在場的人看,陽光落在拓板上,兩個字疊成一個清晰的影子。“這是同一個人寫的,筆鋒、力度、走筆的習慣都一模一樣,沒有半點差錯。”她的聲音很穩,周圍的見證戶都湊過來看,看完都點頭稱是,有人喊著要讓祁主任退錢。
祁主任腿一軟就靠在了黃包車上,剛要張嘴喊人,就看見穿軍警制服的徐國樑帶著兩個人走過來,手裡舉著從府衙後院扣下來的三箱空白戶籍和假保書:“祁主任,我們在後院守了半夜,你打算燒的假證都扣下來了,還有你收的六千銖贓款,都在箱子裡,跟我們走一趟吧。”
這時人群后面突然有個穿灰短打的人轉身就跑,右袖口的黑翻毛露在外面,右腳落地的時候拖了半寸。志勇喊了一聲“攔住他”,兩個弟兄追上去,一把按住那人的肩膀,把他按在地上。那人懷裡的藍布包掉在地上,舊冊散了出來,最上面那頁的盤號欄寫著“臨庫戍四”,戌字的短橫寫成了一撇,和之前的“戍二”“戍三”錯格一模一樣。
志勇走過去,撿起舊冊,冊子裡還夾著三張文清寨的地契,上面的簽字都是祁主任的筆跡。穿灰短打的人抬著頭,臉上有一道舊刀疤,是保山口音:“我叫陳四,當年跟祁主任一起逃過來的,賬都是我記的,跟其他人沒關係。”
巧珍蹲下來,翻了翻舊冊,裡面記著這些年他們賣空戶、貪糧款、搶地的所有賬目,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,連去年搶了河東漢家三畝水田的事都記在上面,旁邊還標了個“已清”的紅圈。她把舊冊遞給李主事:“這些都是證據,夠定他們的罪了,受害的人家都可以拿著賬冊去府衙告狀,要回自己的地和錢。”
日頭移到了頭頂,空地上的人都鬆了口氣。何老倌帶頭拍起了手,其他見證戶也跟著鼓掌,聲音震得廊下的布簾晃了晃。志勇摸了摸左臂的舊傷,跳得沒那麼厲害了,牙根的酸勁也消了。巧珍攥著舊冊,戒圈硌得掌骨還是疼,心裡卻踏實得很。
這時提拉從巷口走過來,手裡拿著記錄本,對著在場的人拱了拱手:“今日的事我都記錄下來了,後續該走的流程我會幫你們盯著,沒人能再翻案。”他走到祁主任面前,看著他的眼睛:“你貪的錢,搶的地,都要吐出來,欠了這麼多人的債,總得還。”
祁主任垂著頭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徐國樑讓人把祁主任、祁順、賴六、陳四都銬上,押著往府衙走。志勇安排弟兄把假證都收起來,跟著去府衙做筆錄。巧珍把所有證物都整理好,放進藍布包裡,抬頭看見志遠站在廊下,對著她點了點頭。
巧珍翻舊冊的時候,看見最後一頁夾著半張便籤,上面寫著“初八夜送三車米去美斯樂,找威猜老闆”,字是陳四寫的,沾著一點佛牌的金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