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割後第三日,華校白桌的玻璃擦得透亮,志遠靠在椅背上,喉頭髮緊,指尖捏著府衙送來的結案草稿,炭筆在“祁順、賴六從輕發落”那一行畫了個圈。徐淑芳坐在他對面,正在整理收繳的舊冊,右手中指的粉筆繭壓在“戍四”那一頁上,拓印的硃砂痕還留著淺紅的印子。白桌上攤著十七戶見證戶的紅賬證詞,每一頁都按了鮮紅的手印,風從窗外吹進來,紙頁嘩啦響了兩聲。
巴育從外面進來,手裡攥著李主事的拜帖,人已經到了校門口,懷裡抱著蓋了府衙大印的正式結案文書,還有一疊用紅繩捆著的地契。志遠把草稿摺好放進鐵皮匣,指尖蹭了蹭腰上的鑰匙,涼絲絲的:“請進來。”
半袋煙工夫,李主事進來了,藏青色中山裝的衣角沾著府衙後院的樟木香,手裡的結案文書蓋著戶房和軍警兩處的大印,紅印油還帶著剛蓋的溼意。“李老弟,案子結了,祁泰(祁主任本名)判了十年,陳四判了八年,祁順和賴六是從犯,各判一年,贓款六千銖全部沒收,按舊冊上的記錄返還給受害人家。”他把文書放在桌上,指尖點著地契的捆繩,“這是橋北倉搶的七張地契,都核對過了,原主都記在舊冊上,你們幫忙轉交給人家,府衙那邊已經出了公告,沒人敢再搶回去。”
志遠掌骨發酸,他翻開結案文書,祁泰的名字用紅筆劃了叉,旁邊寫著“所有空戶全部登出,已賣出的十二份空白戶籍全部收回作廢”。他把文書遞給徐淑芳,拿起那疊地契翻了翻,最上面那張就是河東漢家的三畝水田地契,邊角還留著當年祁泰蓋印時蹭的紅印油。“多謝李主事,這些地契我下午就讓人送到各家去,受害者的贓款也會按舊冊上的記錄逐戶發放,不會出錯。”
徐淑芳這時把舊冊上的受害者名單抄了一份,和地契逐一核對,每核對一張就打個勾。她翻到第三頁,指著何記桐油的賒賬記錄:“舊冊上記著何老倌去年欠橋北倉三桶桐油錢,一共十二銖,現在橋北倉倒了,這筆賬是不是就銷了?”李主事點了點頭:“所有橋北倉的不合理賒賬全部豁免,不用再還,府衙已經出了告示貼在橋口了。”
正說著,漢家的老漢拎著一筐雞蛋站在門口,頭髮白了一半,走路的時候腿還有點瘸。他是當年被祁泰搶了三畝水田的原主,聽說地契找回來了,一早就從河東趕過來。志遠把地契遞給他,老漢的手抖得厲害,捏著地契看了半天,眼淚啪嗒掉在紙上:“我以為這輩子都拿不回來了,多謝李老弟,多謝徐老師。”他把雞蛋放在門口,轉身就要走,徐淑芳追出去把雞蛋塞回他懷裡:“地是你自己的,不用謝,拿回去給孫子補身子。”
老漢走後,志遠翻開舊冊上的空戶記錄,十二份空白戶籍已經賣出去了,買家的名字都空著,只有交款的記錄,每戶五百銖,一共六千銖。“李主事,這些空戶買家的身份能查到嗎?”他指尖點著交款記錄的日期,都是最近三個月的,“我們得知道這些人是誰,有沒有和祁泰一夥的,別留後患。”
李主事點了點頭,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名單:“我已經查過了,十二戶裡有七戶是本地的小商販,買戶籍是為了開店辦執照,都是正經人家,已經通知他們過來辦登出了,另外三戶是美斯樂來的難民,買戶籍是為了給孩子上學,還有兩戶查不到身份,錢是託人代繳的,我已經讓人去查了。”
志遠點了點頭,把名單收進鐵皮匣。美斯樂的難民買戶籍,說明威猜的勢力已經伸到了府衙的空戶買賣裡,陳四寫的那張便籤上的“初八夜送三車米去美斯樂”,肯定和這些空戶有關係。他想起之前從舊冊裡掉出來的半張便籤,沾著佛牌的金粉,現在還放在白桌的抽屜裡。
“對了,我提審陳四了。”李主事壓低聲音,往前湊了湊,“他說威猜收糧是為了給泰北邊境的漢人自衛隊供糧,最近邊境不太平,自衛隊缺糧,威猜找祁泰買了十二車米,分三次送,初八夜的三車是第一批,剩下的九車十五之前要送到。他還說祁泰這些年賣空戶賺的錢,有三成要給威猜當保護費。”
志遠後頸騰地熱起來。之前只知道威猜做走私生意,沒想到他還摻和到邊境自衛隊的糧餉裡,這事要是鬧大,整個泰北華人社群都要受牽連。他把半張便籤拿出來放在桌上,指尖點著上面的佛牌金粉:“便籤上沾的金粉,是古巴文輝大師的佛牌上的金漆,我之前見過,只有大師親自開光的佛牌才會用這種金粉,威猜和古巴大師有交情?”
李主事搖了搖頭:“我問過陳四,他說威猜每年都去古巴大師的寺廟捐香火,求大師給他的貨開光,佛牌是威猜隨身帶的,金粉是他寫便籤的時候蹭上去的。還有個事,陳四說威猜下個月要在美斯樂辦慈善,給難民發米,其實是為了招兵,招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去自衛隊。”
徐淑芳這時把舊冊裡的糧單記錄整理好了,一共十二車米,每車五百袋,都是去年的新米,記錄上的簽字都是祁泰的筆跡。“舊冊裡還有威猜的糧單存根?”她抬頭問李主事,“要是能拿到存根,就能坐實威猜走私糧食的罪名,提前攔住他。”
正說著,阿岱從聯絡處送來了一個用藍布包著的信封,說是在祁主任的辦公桌抽屜裡找到的,藏在一堆廢檔案下面。志遠拆開信封,裡面是十二張蓋了橋北倉大印的糧單,每張上面都寫著“美斯樂 威猜老闆收”,落款日期分別是初八、十二、十五,和陳四供的完全吻合。糧單的右下角沾著一點和便籤上一樣的佛牌金粉,還有一個極小的象頭紋章,和之前火化證上的紋章一模一樣。
“這是祁泰藏的糧單存根,一共十二車,和舊冊上的記錄對得上。”志遠把糧單遞給徐淑芳,她拿起玻璃拓板,把糧單上的簽字和祁泰的舊公文比對,兩個字的豎鉤回裹角度完全重合。“就是祁泰寫的,沒錯。”她的聲音很穩,把糧單按順序整理好,編進證物匣,編號第二十號。
李主事拿著糧單看了半天,皺起了眉頭:“初八就是後日,他們肯定會按時送米,我們要不要在路上攔下來?”志遠指尖敲了敲桌面,想了一會兒:“不攔,放他們送,我們的人跟在後面,看看他們把米送到哪,和誰接頭,順藤摸瓜把威猜的糧道全斷了。要是現在攔了,只會打草驚蛇,抓不到他的核心人馬。”
他拿起炭筆,在預案草稿上寫了幾行字:讓徐國樑帶兩個便衣,初八夜在橋北倉到美斯樂的路上守著,見了運米的車就遠遠跟著,別驚動,記清楚接頭地點和接頭人的特徵。巴育拿著便籤去找志勇,讓他安排三個弟兄混進美斯樂的難民裡,看看威猜招兵的事是不是真的。
徐淑芳給他倒了杯熱茶,瓷杯沿沾著半粒茶沫:“你現在安排這些,要不要跟巧珍和志勇通個氣?”志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熱茶順著喉嚨滑下去,緊繃的神經鬆了一點。“已經寫了便籤,讓巴育順路送過去,巧珍那邊盯著聯絡處的後續流程,志勇那邊熟悉美斯樂的路,讓他安排人最合適。”
日頭移到了窗沿,白桌上的文書都整理好了,地契按村分好,下午就可以送到各家。志遠把糧單放進鐵皮匣鎖好,鑰匙掛在腰上,涼絲絲的。他翻開結案文書,在最後寫了一行:橋北倉案結,威猜線啟,十二車米為餌,七分明三分暗。字寫得很實,筆鋒壓得很重。
徐淑芳把所有證物都整理好,按順序放進鐵皮匣,最上面放著那半張便籤,佛牌的金粉在陽光下閃了一下。她抬頭看著志遠,點了點頭:“都準備好了,後日見招拆招就行。”窗外的風颳得更大了,遠處的山坳裡飄過來一絲佛香的味道,和寺廟裡的味道一模一樣。
巴育揣著便籤出門的時候,兜裡的銅角晃了晃,露出個月牙形的豁口,和之前收的那五枚一模一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