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割後第四日，橋西磨坊的石磨轉得慢悠悠，麥粉的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。志勇靠在磨盤旁邊的木柱上，左臂舊傷突突跳，牙根酸得發緊。他面前站著三個穿短打的弟兄，都是跟了他五六年的老人，腳邊放著收拾好的布包袱，裡面裝著換洗衣物和半袋粗糧。蔣翠鳳坐在磨坊門口的條凳上，手裡撥著父親留下的銅珠算盤，珠子撞得噼啪響，紅賬頁攤在膝頭，正算這個月磨坊的進賬。
巴育騎著騾子從院門口進來，騾子身上的汗還沒幹，他手裡攥著志遠寫的便籤，跳下來就遞到志勇手裡：“三哥，大哥的信，說初八夜的事按之前定的來，徐國樑那邊已經安排好了，晚上在山坳口和你匯合。”
志勇拆開便籤，炭筆寫的字很清楚，一共三行：初八夜跟蹤別驚動，混進美斯樂的人偽裝成逃荒的難民，威猜的人最近在招兵，有機會就混進去。他把便籤揉成一團塞進兜裡，抬頭看著面前的三個弟兄：“你們三個這次去美斯樂，裝成從清萊逃荒過來的難民，不要提認識我，也不要跟本地的混混搭話，就跟著領米的隊伍走，威猜下個月要辦慈善發米，你們看準機會混進去，要是能被招進自衛隊最好，不行就摸清他們的倉庫位置，別逞能。”
三個弟兄齊齊點頭，其中一個叫阿強的，之前跑過美斯樂的路，熟門熟路。“三哥你放心，我們都懂，不會露馬腳的。”志勇從兜裡掏出三袋銅角，每個袋子裡十銖，遞到他們手裡：“這是路上的盤纏，省著點花，有情況就找磨坊在美斯樂的聯絡點，賣油茶的張老頭，他知道怎麼聯絡我。”
蔣翠鳳這時停下撥算盤的手，抬頭看著阿強：“你們的身份我已經安排好了，是河東何老倌的遠房親戚，逃荒過來的，要是有人查，就說家裡遭了山火，親人都死了，問什麼都往慘了說，別露破綻。”她從懷裡掏出三張皺巴巴的路條，蓋著河東保長的印，遞到他們手裡，“路條收好，別丟了，查到了就拿出來，沒人會懷疑。”
三個弟兄揣好路條和錢，背上包袱就出了門，往美斯樂的方向走。志勇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，轉身回到磨坊裡，蔣翠鳳已經把紅賬算完了，正翻灰賬頁，上面記著威猜那十二車米的資訊，每車五百袋，一共六千袋，都是去年的新米。“陳四招的訊息準不準？別到時候我們白等一整夜。”她把灰賬頁遞到志勇手裡，指尖點著“十二車米”那一行。
“準，陳四現在關在府衙大牢裡，他敢耍花招，我有的是辦法讓他說實話。”志勇把灰賬頁摺好放進兜裡，他昨天去大牢看過陳四，陳四一一見到他就全招了，連威猜臉上有個刀疤、喜歡戴舊草帽的細節都講得清清楚楚，“威猜這個人謹慎，每次交易都戴舊草帽，壓著帽簷，不讓人看見他的臉，右腳走路有點拖，跟之前陳四的特徵一樣，到時候你盯著點，看到這樣的人就記下來。”
蔣翠鳳點了點頭，把算盤放進木盒子裡，轉身去廚房收拾乾糧。“初八夜你帶阿槐和阿亮去，別帶太多人，容易暴露，我留在磨坊守著，有情況我讓阿牛去給你報信。”她把兩個糠餅和一壺水塞進布包裡，又放了一小包鹽，“夜裡山風冷，多穿件衣服，別凍著，跟蹤的時候離遠點，別被他們發現。”
志勇接過布包，心裡暖了一下，他知道翠鳳嘴硬心軟，嘴上不說關心的話，背地裡都安排得妥妥當當。他摸了摸左臂的舊傷，跳得沒那麼厲害了，牙根的酸勁也消了一點。“放心吧，我心裡有數，不會出事的，徐國樑帶兩個便衣跟我們一起，手裡有槍，真出事了也能應付。”
初八夜的月亮被雲遮著，山路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志勇帶著阿槐和阿亮，提前半個時辰到了山坳口，徐國樑已經等在那裡了，穿一身黑色的差役衣服，腰上彆著警棍，身後跟著兩個便衣，都揣著短槍。“李老弟，我已經讓人查過了，橋北倉的三輛運米車半個時辰前就出發了，趕車的是三個生臉，不是之前的老車伕，估計是威猜的人。”徐國樑的聲音壓得很低，指著山路上的車轍印，“車剛過去沒多遠，我們現在跟上去剛好。”
志勇點了點頭，幾個人順著車轍印往前走，腳步放得很輕，儘量不發出聲音。路上徐國樑低聲跟志勇說：“之前抓祁泰的時候，我查過阿猜的底，他是威猜的遠房親戚，跟著威猜十幾年了，手上有好幾條人命，你小心點，別被他認出來。”志勇點了點頭，把帽簷往下拉了拉，他臉上有個小時候打架留的小疤，不容易被認出來，但還是謹慎點好。
走了大概一個時辰，前面出現了三輛騾車的影子，車上面蓋著黑布，趕車的人都穿著灰短打，戴著草帽，帽簷壓得很低，看不清臉。車走得很慢，騾子脖子上的鈴都摘了，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幾個人遠遠跟在後面，保持著三丈的距離，不靠近也不跟丟。走了半夜，騾車進了美斯樂的地界，停在山腳下的一個倉庫門口，倉庫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衣服的人，腰上彆著刀。趕車的人跳下來，走到門口的人面前，遞了個什麼東西，門口的人點了點頭，就開啟倉庫門，讓車進去。
志勇幾個人躲在旁邊的灌木叢後面，藉著月光看過去，從倉庫裡走出來一個人，穿灰布衫，戴舊草帽，帽簷壓得很低，右腳走路的時候拖了半寸，走到趕車的人面前，揭起手裡的茶杯蓋聞了一下，又合上，遞了一包東西給趕車的人。志勇後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，這個動作他之前聽陳四說過，威猜身邊的頭號助手阿猜，每次見人都要揭茶杯蓋聞一下再合上，每次的意思都不一樣，這次應該是確認貨沒問題。
阿猜跟趕車的人說了幾句話，趕車的人點了點頭，就把騾車趕進倉庫裡，有人從倉庫裡出來搬米袋，一袋一袋往裡面扛。志勇數了一下，每車確實是五百袋，三車一共一千五百袋，和陳四招的一模一樣。倉庫門口的牆上畫著一個小小的蓮花標識，是古巴文輝大師的寺廟的標記，和之前佛牌上的金粉圖案一樣。
等三車米都搬完了，阿猜就關上倉庫門，帶著趕車的人往山裡面走，消失在林子裡。徐國樑拍了拍志勇的肩膀：“我們回去吧，別跟了，再跟容易被發現，倉庫位置已經摸清了，接下來我們可以安排人盯著這個倉庫，看他們什麼時候把米運去邊境。”
志勇點了點頭，幾個人順著原路往回走，月亮從雲裡鑽出來，照在山路上，亮堂堂的。他摸了摸兜裡的灰賬頁，剛才阿猜揭茶杯蓋的動作一直在他腦子裡轉，和陳四說的一模一樣，看來陳四沒撒謊，威猜確實是要給邊境的自衛隊供糧。
回到磨坊的時候，天已經快亮了，蔣翠鳳還坐在條凳上等他們，桌上擺著熱好的粥和鹹菜。她見志勇回來，就起身盛了一碗粥遞給他：“怎麼樣？沒出事吧？”志勇接過粥喝了一口，熱乎的粥順著喉嚨滑下去，一整夜的冷意都消了。“沒事，摸清倉庫位置了，就在美斯樂山腳下，門口有古巴大師寺廟的蓮花標識，接頭的人是阿猜，動作和陳四說的一模一樣。”
蔣翠鳳撥了撥算盤，在灰賬頁上記了一行字：初八夜三車米入美斯樂山腳下倉庫，接頭人阿猜，蓮花標識。她把賬頁摺好放進鐵皮匣裡，鎖上。“接下來怎麼辦？等十二車米都送完了再動手？”志勇點了點頭，坐在條凳上，摸了摸左臂的舊傷：“等，現在動手只能扣三車米，打草驚蛇，等十二車米都到齊了，連人帶貨一起端，把威猜的糧道徹底斷了。”
天已經亮了，磨坊的石磨又轉了起來，麥粉的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。志勇靠在木柱上，看著遠處美斯樂的方向，太陽從山坳裡升起來，照在山頂的寺廟上，金閃閃的，和佛牌上的金粉一模一樣。阿槐兜裡的銅角晃了晃，露出個月牙形的豁口，和之前收的那幾枚一模一樣，是昨天給弟兄們發盤纏的時候剩的，他攥在手裡，涼絲絲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