橋北倉案結後第三日,聯絡處的謄寫房飄著濃得化不開的墨香,桐油燈的燈芯爆了個燈花,晃得木桌上的戶籍卡影影綽綽。巧珍坐在靠窗的位置,指尖轉著左手的銅戒,戒圈硌得掌骨發疼,指腹沾了一層舊竹紙的細毛絮。桌上攤著十二戶空戶的登記卡,已經翻了三遍,邊緣被指尖磨得發毛,旁邊放著徐淑芳之前拓的祁泰私印樣,硃砂印泥的顏色還鮮亮。風捲著門外的梧桐葉碎渣鑽進門縫,沾在她青布衫的袖口上,像落了點淺灰。
府衙前一日發了公文,讓聯絡處清理所有作廢空戶檔案,該登出的登出,該補登的補登,巧珍主動接了這個活。十二戶空戶裡三戶是美斯樂逃過來的難民,買戶籍為給孩子上學,登記資料附了孩子的出生證明和難民安置條,手續全;七戶是本地無主死戶,死亡證明齊全,都可以直接登出。只剩最後兩戶的卡皺巴巴的,登記名字是“王阿福”“李阿貴”,住址欄填的是“清萊府城西門外蓮花寺”,登記日期是三個月前,蓋著祁泰的私印和聯絡處的騎縫章,邊角沾著點沒擦乾淨的金粉,紙張比其他卡厚半分,是寺廟印經用的竹料紙,市面上買不到。
她把兩張卡對著桐油燈舉起來,紙背有極淡的壓痕,她用指甲輕輕颳了刮,露出三個小字:阿猜送。是登記時筆尖太用力透過去的。她把之前阿岱暗遞的祁泰謄抄件鋪在旁邊,逐字比對卡上的筆跡。祁泰寫的字豎鉤回裹,三點水省兩挑,是多年握毛筆養成的習慣,而這兩張卡上的名字豎鉤直挺,三點水是規整的三挑,墨色比其他字深一點,明顯是後來補寫的,出自生手,墨是寺廟抄經用的松煙墨,和官署用的桐煙墨味道不一樣,湊近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。她指尖蹭了蹭卡面,聞到一股淡淡的生鴉片味道,黑褐色的細粉沾在指腹上,是美斯樂山民私種的生煙膏,只有威猜的商隊才會往府城帶這種貨,本地貨顏色偏黃,味更衝。
門外傳來木屐踩石板的聲音,阿岱抱著一疊新謄好的公文走進來,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短打,袖口沾著墨漬,左褲腳挽到膝蓋,露出腳踝上的舊疤,是之前在茶場做工被柴刀砍的。他把公文放在巧珍桌角,指尖在最上面那頁的頁尾輕輕點了三下,這是兩人之前約好的暗記,意思是內附情報,旁側沒有人。巧珍點頭應了一聲,翻了翻手裡的戶籍卡,隨口問:“今天的謄抄量怎麼這麼大?”阿岱壓著聲音答:“祁主任倒了,上面讓把去年的領米記錄全部重抄一遍,怕有假賬。”說完就抱著剩下的公文去了裡間,腳步放得很輕,沒驚動裡間正在對賬的老周。
等阿岱的腳步聲消失在裡間,巧珍翻到最上面那頁領米記錄,頁尾粘了半張泛黃的戶籍底頁,正是那兩戶的原始存根。她把底頁撕下來,捏在手裡,騎縫章的邊緣壓著半枚小小的蓮花印,線條規整,和美斯樂倉庫門口畫的標識完全一致,印泥是寺廟專用的硃砂,顏色比官印深一點,邊緣有細微的鋸齒,屬手工刻制,官署銅印無此特徵。底頁背面有阿岱用鉛筆寫的小字,細得像蚊足:初六夜三車米進寺,守寺的是阿猜的人,沒人敢查,所載貨件為米,與登記的香燭供品不符。
巧珍把底頁夾進隨身帶的布包夾層,銅戒轉得更快了,後頸微微發熱,掌心浸了點薄汗。她之前只查到威猜把糧囤在美斯樂山腳倉庫,沒想到蓮花寺也是他的囤貨點,古巴文輝的寺廟居然跟走私鏈綁得這麼深。她翻出聯絡處的門房登記本,找到三個月前兩戶登記當天的訪客記錄,那天有三個穿灰短打的人進了聯絡處,登記的事由是“辦戶籍”,簽名欄是空的,只畫了個小小的蓮花標記,門房老李的備註裡寫了一句“帶的東西沉,扛三個布包,不讓碰”。登記本的車號欄裡,三個人坐的車號是“橋北倉丙字七號”,和初八夜跟蹤的那三輛運米車的車號完全吻合。
她翻到上個月的領米記錄,這兩戶從來沒親自領過救濟米,只有一次代領記錄,是上個月初八,籤的名字是“王阿福”,筆跡和戶籍卡上的出自同一個生手,代領了三袋糙米,領米人留的車號還是“丙字七號”,備註欄裡寫了“送去蓮花寺”,簽字的人是老周。門房老李剛好端著銅壺進來添水,湊過來掃過紙面,撓了撓頭:“這兩戶我從來沒見過,代領的人戴個舊草帽,壓著帽簷,話也沒說兩句,領了米就走了,身上有股松香味,跟寺裡的和尚味道一樣。”
巧珍點了點頭,把登記本上的車號抄在自己的小本子上,指尖的戒圈硌得掌骨更疼了。她又翻了近三個月的車號登記,丙字七號車一共進城六次,每次都是月初,登記的住址都是蓮花寺,拉的貨填的是“香燭供品”,每次進出都沒人開箱查,守門的兵丁收了銅角就放行。她想起之前陳四供的十二車米,除了已經跟蹤到的三車,還有九車沒送,現在看來剩下的九車大機率分了兩路,一路去美斯樂,一路進蓮花寺,蓮花寺存四車,美斯樂存五車,剛好湊夠九車。
她收拾好桌上的戶籍卡,把作廢的九戶疊在一起,塞進檔案袋裡,那兩戶的卡單獨放在布包的夾層裡。走到聯絡處門口的時候,碰到祁泰的舊下屬老周,老周攥著兩個銅角要去巷口買菸,銅角晃了晃,露出個月牙形的豁口,和之前收的那幾枚一模一樣,銅角上還沾著點松煙墨的痕跡。老周見了她,點頭笑了笑,快步走了過去,背影藏進巷口的樹影裡,方向是西門外的蓮花寺。巧珍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幾秒,知道祁泰雖然落網,聯絡處裡還有威猜安插的人,老周就是其中一個,阿岱的身份藏得還安全,老周沒察覺剛才阿岱遞情報的動作。
走到巷口的時候,她摸出布包裡的戶籍底頁,背面還有一點被鉛筆蹭過的痕跡,她用指甲輕輕颳了刮,露出半行模糊的字:二月二十送九車,走北門。她後頸的熱意往上竄了竄,指尖有點涼,這是剩下九車米的運送時間,還有不到半個月,走北門的話剛好避開城南志勇安排的盯梢點,威猜早就做了兩手準備。她把底頁摺好塞進兜裡,抬頭看著西門外蓮花寺的方向,風捲著淡淡的佛香飄過來,和之前舊冊夾的那半張便籤上的金粉味道一模一樣,遠處的寺鐘敲了三下,悶沉沉的,傳得很遠。
巷口賣油茶的張老頭正擦著銅壺,見她過來,盛了一碗熱油茶遞到她手裡,碗邊燙得她指尖縮了一下。張老頭是磨坊在府城的聯絡點,之前志勇安排的,專門盯蓮花寺的動靜。“李姑娘,初六夜我見三輛騾車進了蓮花寺,趕車的人戴舊草帽,騾鈴都摘了,半夜才出來,車空了一大半。”張老頭的聲音壓得很低,擦銅壺的布在壺柄上擦了三下,這是訊息可靠的暗號。巧珍接過油茶,喝了一口,熱乎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去,壓下了後頸的熱意。“知道了,這幾天多盯著點北門,有車過來就報給磨坊的阿強。”
她把銅角放在桌上,轉身往華校的方向走,要把查到的訊息告訴志遠,提前在北門布點。走到華校門口的時候,剛好碰到徐淑芳抱著一疊拓樣出來,徐淑芳見她臉色不對,就拉著她進了旁邊的傳達室。巧珍把布包裡的戶籍卡和底頁拿出來,徐淑芳掏出隨身帶的拓本,翻到蓮花印那一頁,比對了一下,底頁上的蓮花印和拓本上的完全吻合,邊緣的鋸齒缺口一模一樣,是同一枚章蓋的。“我之前在府衙舊公文裡也見過這個印,是三年前蓮花寺修佛塔的捐款回執上的,蓋的章跟這個一模一樣。”徐淑芳的指尖點了點印的邊緣,那裡還有個極淡的狼頭標記,是威猜私印的邊角,之前在陳四的供詞裡見過。
巧珍點了點頭,把拓樣摺好放進布包裡,轉身進了華校的院子,志遠正在辦公室裡整理地契返還的資料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她摸了摸兜裡的兩張戶籍卡,紙邊的齒口硌得指尖發疼。她之前只當空戶是祁泰貪錢搞的小動作,現在才知道這兩戶是威猜安插在府城的暗樁,專門用來走賬運貨,蓮花寺就是他的中轉站。遠處的太陽往西邊落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銅戒在指尖轉了一圈,硌得掌骨的疼意清晰得很,她知道接下來的半個月,又是一場硬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