巧珍走進辦公室的時候,志遠正蹲在地上整理地契檔案,白襯衫的袖口挽到肘彎,後頸沾了點灰塵,喉頭髮緊,掌骨發酸,指尖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地契存根。徐淑芳端著搪瓷缸子站在旁邊,缸子上印著“1977年府衙先進工作者”的字樣,正給檔案分類貼標籤。巧珍把布包裡的戶籍卡和底頁放在桌上,指尖的銅戒晃了晃,志遠抬頭掃過她的臉,放下手裡的檔案站了起來。
三個人圍在辦公桌前,志遠把底頁舉到窗邊的光線下,狼頭標記在陽光下顯出來,線條凌厲,是威猜私印的邊角,之前陳四供詞裡提過這個標記,威猜所有的私人文書都會蓋這個印。徐淑芳把之前拓的陳四供詞上的狼頭印拿出來比對,兩個印的缺口完全吻合,是同一枚章蓋的,狼頭右耳的缺口剛好卡在印泥的邊緣,分毫不差。“陳四之前供過,威猜的私印是三年前找清萊府最好的刻章師傅刻的,狼頭的右耳缺了個角,全世界只有這一枚,仿造不出來。”徐淑芳的指尖點了點狼頭的右耳,那裡確實有個細小的缺口,比芝麻粒還小。
志遠點了點頭,喉結動了動,後頸的熱意往上竄。他之前只當威猜是本地豪強,沒想到他的勢力已經滲透到府衙和寺廟裡,連聯絡處都有他的內應,守了大半年的橋北倉案,原來只是冰山一角。他抓起桌上的電話,打給徐國樑,讓他帶兩個便衣過來開會,電話那頭的徐國樑應了一聲,說半個時辰就到。掛了電話,他翻出北門崗哨的佈防圖,鋪在桌上,北門外是山區,只有一條盤山公路,旁邊有三個岔路口,剛好可以設伏。
“老周今天去了蓮花寺報信,威猜大機率會改路線,我們不能只守北門。”巧珍坐在桌邊,指尖轉著銅戒,把張老頭說的初六夜三車米進寺的事說了一遍,“蓮花寺的囤糧點至少有四車米,加上美斯樂的五車,剛好九車,他肯定會分兩路運,甚至三路,我們要把所有出城的路口都布上眼線,不能漏。”志遠點了點頭,用鉛筆在佈防圖上圈了北門的三個岔路口,又圈了西門外蓮花寺的下山路口,還有東門的渡口,“我讓徐國樑帶四個便衣守北門,志勇那邊派三個弟兄守蓮花寺下山的路,再派兩個弟兄守東門渡口,只要運米的騾車出來,就跟著,別驚動,等所有車都到齊了再動手,打草驚蛇反而不好。”
半個時辰後,徐國樑帶著兩個便衣進來,腰上彆著短槍,身上穿著黑色的差役服。志遠把底頁和戶籍卡給他看了,徐國樑皺了皺眉,“北門的崗哨上週剛換了人,新來的哨長叫巴頌,是祁主任的遠房侄子,之前在橋北倉當搬運工,說不定也是威猜的人,我們不能用崗哨的人,只能用自己的弟兄,免得走漏訊息。”志遠點了點頭,從抽屜裡拿出六個蓋著府衙大印的巡查證,遞給徐國樑,“你們扮成府衙的巡查隊,在北門路口查違禁品,看到運米的騾車就記下車號,別攔,跟著就行,有情況直接打辦公室的電話。”
徐國樑接過巡查證,塞進兜裡,“我這就去安排,今天晚上就派人守著,北門三個岔路口每個路口放兩個人,輪班盯,二十四小時不空位。”說完就帶著兩個便衣走了,腳步踩得木地板咚咚響。志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轉身對徐淑芳說:“你下午去一趟府衙大牢,提審陳四,問問他威猜的私印還有誰用過,狼頭標記除了他還有誰見過,還有古巴文輝和威猜的關係到底有多深。”徐淑芳點了點頭,把拓樣放進布包裡,轉身去收拾提審要用的公文。
巧珍見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,就起身告辭,要回聯絡處繼續整理檔案,盯著老周的動靜。志遠把她送到門口,遞給她一張印著狼頭標記的便籤,“要是老周有動靜,就把這個貼在聯絡處門口的梧桐樹上,我安排了小孟在附近盯著,看到標記就會過來報信。”巧珍接過便籤,塞進兜裡,點了點頭,轉身往巷口走。
志遠回到辦公室,坐在辦公桌後面,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掌骨的酸意更濃了。他翻出之前的案件卷宗,橋北倉案的所有證據都整理好了,陳四和祁泰的判決已經下來,所有受害戶的地契都返還了,贓款也全額退了,現在就等端掉威猜的糧道,把剩下的贓款全部追回來。他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涼茶,壓下喉頭髮緊的感覺,窗外的太陽往西邊落,把院子裡的鳳凰花影子拉得很長。
下午徐淑芳從大牢回來,手裡拿著陳四的供詞,臉色不太好看。“陳四招了,狼頭印除了威猜自己,只有阿猜能碰,所有運糧的單據都會蓋這個印,蓮花寺的住持古巴文輝也見過這個印,三年前修佛塔的捐款,威猜捐了兩萬銖,收據上蓋的就是這個狼頭印,古巴文輝親自給他開的收據。”徐淑芳把供詞放在桌上,陳四的字歪歪扭扭的,上面按了鮮紅的手印,“陳四還說,威猜每個月都會給古巴文輝送錢,寺廟裡的和尚有一半是他的人,查蓮花寺的話,肯定會有人提前報信,上次我們跟蹤三車米去美斯樂,就是寺裡的和尚給阿猜報的信。”
志遠翻了翻供詞,後頸的熱意更重了,古巴文輝果然參與了走私,之前的佛香和蓮花標識都有跡可循,寺廟早就成了威猜的保護傘。他拿起筆,在佈防圖上蓮花寺的位置畫了個紅圈,“讓志勇那邊加派兩個人,盯著寺廟的側門和後門,別隻守正門,他們肯定會從側門運貨,走後山的小路,避開大路的崗哨。”徐淑芳點了點頭,拿起桌上的電話,打給磨坊的蔣翠鳳,把部署跟她說了一遍,蔣翠鳳在電話那頭應了,說馬上安排人過去。
快下班的時候,安排在聯絡處盯梢的小孟跑過來,滿頭是汗。“李主任,老周從蓮花寺回來了,懷裡揣著個油紙包,進了聯絡處的謄寫房,關著門待了半個時辰才出來,兜裡多了個信封,往北門的方向去了。”志遠皺了皺眉,抓起桌上的帽子就往外走,徐淑芳跟在他後面,兩個人往北門的方向走,腳步放得很快。
走到北門路口的時候,剛好看到老周站在崗哨旁邊,跟新來的哨長巴頌說話,塞了個銅角給他,銅角晃了晃,露出個月牙形的豁口,和之前收的那幾枚一模一樣。巴頌點了點頭,把銅角塞進兜裡,掀開路口的路障,老週轉身往城裡走,嘴裡哼著小曲。志遠和徐淑芳躲在旁邊的樹後面,等老周走得沒影了,才走到崗哨旁邊,巴頌見了志遠,臉色變了變,連忙敬禮。
志遠沒說話,走進崗哨的值班室,桌上放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,上面寫著“二月二十改走西門,三車走北門引開注意力”,字跡和之前空戶卡上的字跡一樣,是生手寫的,墨色還沒完全乾,旁邊蓋著小小的狼頭標記,右耳的缺口清晰可見。志遠捏著紙條,喉頭髮緊,威猜果然改了路線,北門只是幌子,主力走西門,要是沒盯緊老周,這次肯定撲空。
他把紙條塞進兜裡,拍了拍巴頌的肩膀,“這張紙條我拿走了,今天的事不許跟任何人說,要是有人問起,就說我過來查崗,查到你私自放行無牌車輛,扣你這個月的俸祿。”巴頌連忙點頭,額頭上的汗都下來了,順著臉頰往下滴。志遠和徐淑芳轉身往回走,太陽已經落山了,天邊的雲染成了橘紅色,風捲著淡淡的佛香飄過來,和蓮花寺的味道一模一樣,遠處的寺鐘敲了兩下,悶沉沉的。
回到辦公室,志遠把紙條鋪在桌上,徐淑芳拿過拓樣比對,狼頭印完全吻合,是威猜的手令。“他故意讓老周給巴頌送訊息,就是要讓我們以為他真的改走西門,說不定西門也是幌子,真正的路線是東門渡口,走水路運到邊境。”徐淑芳的指尖點了點紙條上的字,“你看這字的墨色,是今天剛寫的,邊緣還有暈開的痕跡,故意放在桌上露給我們看的,巴頌早就被他買通了,演了這出戲給我們看。”志遠點了點頭,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,威猜比他想的還要謹慎,居然玩起了聲東擊西的把戲,一環套一環。
他拿起電話,打給徐國樑,讓他把北門的人撤一半,調到西門,再調兩個人守東門渡口,三個門都布上眼線,不管他走哪個門,都能跟上,別漏了任何一輛車。掛了電話,他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掌骨的酸意消了一點,喉頭髮緊的感覺也淡了。窗外的月亮升起來,照在桌上的佈防圖上,三個路口的紅圈亮得顯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