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的梆子聲剛響過,聯絡處的謄寫房還亮著兩盞桐油燈,巧珍坐在靠窗的位置,指尖轉著左手的銅戒,戒圈硌得掌骨發疼,指腹沾了一層舊竹紙的細毛絮。桌上攤著府衙新發的戶籍核查令,要求三日內清點所有在冊人口,她藉著這個由頭留在謄寫房加班,等阿岱遞送新訊息。窗外飄起細雨,梧桐葉被風捲著貼在窗欞上,像落了一層淺灰,遠處的寺鐘敲了半聲,悶沉沉的。
門外傳來木屐踩石板的聲響,阿岱抱著一疊新謄好的公文走進來,袖口沾著墨漬,左褲腳挽到膝蓋,露出腳踝上的舊疤。他把公文放在巧珍桌角,指尖在最上面那頁的頁尾點了三下,這是有急事的暗記。巧珍會意,隨手翻了翻公文,壓低聲音問:“今天謄了多少份?”阿岱壓著嗓子答:“二十一份,都是府衙的換防令,北門崗哨明日起換班時間要改,從子時改到丑時,每班時長從四個時辰縮到三個時辰。”
巧珍指尖頓了頓,銅戒轉得更快了,後頸微微發熱。換班時間改動意味著志遠之前布的盯梢點要全部調整,巴頌這是故意打亂布控節奏,讓志遠的人按舊規律盯梢,漏掉真正的出城時機。她藉著翻頁的動作,把阿岱遞來的紙條夾進戶籍核查令裡,紙條上是用鉛筆寫的細字:老周今夜去蓮花寺,帶油紙包,見阿猜,約半個時辰出,往北門崗哨方向去,巴頌已知情,換班條已送。她把紙條摺好塞進布包夾層,指腹蹭到紙邊,硌得生疼。
阿岱放輕腳步往門外走,走到門檻邊又回頭壓低聲音補了一句:“老周的書桌抽屜裡有個暗格,我上週無意中撞見,裡面藏著半枚狼頭印的模子,和之前你們查的那枚印紋路一樣,他八成在仿製威猜的私印,旁邊還有一小盒硃砂印泥,是寺廟專用的那種。”說完就快步走了出去,木屐踩在水窪裡,濺起細小的水花。
巧珍等阿岱走遠了,才起身走到老周的謄寫位。老周的桌上堆著未完成的公文,硯臺裡的墨還沒幹,筆尖搭在筆架上,水珠順著毫尖往下滴。她伸手在桌沿下方摸索,指尖碰到一塊活動的木片,輕輕一按,抽屜底部彈開一個小暗格,裡面果然躺著半枚木雕模子,是狼頭的右半邊,耳朵缺角的位置刻得極精細,連毛刺都仿得一模一樣,旁邊還放著一小盒硃砂印泥,顏色比官用的深一點,盒蓋上沾著點金粉。
她把模子翻過來,背面刻著個小小的蓮花標記,和之前底頁上的一模一樣。老周不僅幫威猜傳訊息,還在仿製私印,這說明聯絡處裡還有其他威猜的暗樁需要用印聯絡,老周是制印人,專供內部走貨用。她後頸的熱意往上竄了竄,指尖有點涼,把模子按原樣放回暗格,合上抽屜,指尖還在微微發顫。
窗外雨下得更大了,桐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晃,燈芯爆了個燈花,晃得滿屋子的紙影子都跟著動。巧珍翻開戶籍核查令,在空白處記下老周的新動向:制印人,仿製狼頭私印,供聯絡處內部暗樁使用,硃砂為寺廟專用。她想起之前阿岱暗遞的糧單存根,騎縫章邊緣都有細微的狼頭印痕,現在看來多半是老周用模子仿製,威猜自己根本不用出面,躲在幕後遙控。
她起身走到門房老李的值班室,老李正坐在藤椅上打盹,手裡攥著個銅壺,壺底的水已經涼了。“李伯,麻煩把近三個月的城門換防記錄借我看看,府衙要核對戶籍變動。”老李揉了揉眼睛,從抽屜裡翻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遞給她,“李姑娘,這記錄老周前兩天也借去抄過,說是上面要複查,你核對一下,別漏了,老周抄得可認真,連換班時辰都記了。”
巧珍接過冊子,指尖在紙面上滑過,翻到老周借記錄的那一天,冊子邊緣沾著一點硃砂印泥的痕跡,顏色和剛才暗格裡的一樣。她翻了近三個月的換防記錄,發現巴頌每旬都會調整一次換班時間,毫無規律,有時候提前半個時辰,有時候延後一個時辰,明顯是故意打亂布控。她把冊子還給老李,道了聲謝,轉身往華校方向走,青布衫的衣角被風颳得飄了起來。
走到巷口的時候,她摸出布包裡的紙條,藉著屋簷下燈籠的光又看了一遍。阿岱的字跡細得像蚊足,卻每一筆都清晰可辨,最後一行還有補充:小陶屍首在後山亂葬崗,初七夜被阿猜的人埋的,墳頭無碑,只有一棵斷腰的榕樹,就在阿槐阿亮蹲守的西南方向約三十丈,有屍臭,別讓阿槐阿亮驚著。她後頸的熱意往上竄了竄,掌心浸了點薄汗,指尖轉著銅戒,硌得掌骨更疼了。小陶果然被滅口了,屍首就埋在蓮花寺後山,阿槐阿亮蹲守的地方附近。她把紙條摺好塞進兜裡,加快腳步往華校走,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,沾溼了衣領。
華校的辦公室裡還亮著燈,志遠和徐淑芳正在整理佈防圖,桌上攤著三個城門的地形圖,紅圈標註的守軍位置密密麻麻,旁邊壓著幾張皺巴巴的紙條。巧珍推門進去,把阿岱遞的紙條和剛才記下的老周動向說了一遍,志遠後頸的熱意更重了,喉頭髮緊,掌骨發酸,“巴頌故意換換班時間,是想讓我們在丑時鬆懈,真正的運米車可能就在丑時出城,走北門。”
徐淑芳把拓本拿出來,翻到狼頭印那一頁,“老周仿製私印,說明威猜在聯絡處裡還有我們不知道的內應,這個印專供內部走貨,查起來更難,每一枚仿製印都可能對應一個暗樁。”巧珍點了點頭,把暗格裡模子的事又說了一遍,“那枚模子刻得極精細,老周應該有師傅,我懷疑聯絡處裡還有其他仿製印,不止狼頭這一枚,蓮花印、象頭印,都可能有人仿製。”
志遠皺了皺眉,掌骨發酸,拿起電話打給徐國樑,讓他加派人手盯住北門崗哨,換班時間改到丑時就丑時去盯,別按之前的規律來,另外查一下老周近三個月借過哪些冊子,接觸過哪些人。掛了電話,他轉頭對巧珍說:“小陶的屍首在後山亂葬崗,阿岱的訊息準嗎?”巧珍點了點頭,“他說是阿猜的人親口說的,初七夜埋的,墳頭無碑,只有一棵斷腰的榕樹。”
徐淑芳把佈防圖上的蓮花寺位置圈出來,用紅筆在西南方向畫了個叉,“阿槐阿亮現在就在後山蹲著,離亂葬崗不遠,要是讓他們聞到屍臭,恐怕會影響士氣,得想個辦法提醒他們。”志遠點了點頭,拿起電話要打給磨坊,巧珍按住他的手,“別急,阿槐阿亮是老兵,見慣了生死,讓他們知道反而能激起士氣,小陶是自己人,被威猜滅口,弟兄們心裡有數,這筆賬要記在威猜頭上。”
志遠放下電話,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掌骨的酸意消了一點。窗外的雨還在下,風捲著梧桐葉的碎渣鑽進門縫,沾在他的袖口上。巧珍從布包裡拿出老周仿製的那枚狼頭模子,是剛才趁老周出去時偷偷取出來的樣本,徐淑芳接過模子,對著燈光細看,右耳缺角的位置刻得和真印一模一樣,連邊緣的毛刺都一樣,背面還有蓮花標記,“這枚模子我帶回去做個拓樣,留著當證據,老周那邊先不動,讓他繼續仿製,我們順藤摸瓜,把聯絡處裡其他暗樁都挖出來。”
巧珍點了點頭,起身告辭,要回聯絡處繼續盯著老周的動靜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志遠叫住她,“阿岱那邊,讓他注意安全,老周要是發現模子被動過,可能會懷疑。”巧珍應了一聲,轉身走進雨裡。
走到巷口的時候,她抬頭看了看天色,子時快過,丑時將至,運米車已經進了蓮花寺,接下來的換班空檔,就是行動的最佳時機。她摸了摸兜裡的紙條,阿岱的訊息及時又準確,三條情報都踩在了關鍵節點上,阿岱這枚釣手,越用越順手了。
遠處的寺鐘敲了一下,悶沉沉的。巧珍摸了摸左手的銅戒,戒圈硌得掌骨疼意清晰,她知道這場仗,快打到頭了。雨勢漸小,屋簷下的水珠滴在石板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,她轉身往聯絡處的方向走,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樹影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