碑刻到第七天，出了事。
石匠刻到第一百三十七個名字時，鑿子忽然斷了——不是石頭太硬，是有人往石料裡摻了沙。
蘇晚晚蹲在碑前，指尖摸過那道裂縫，沙粒從指縫間簌簌落下。石料是蕭景淵從北境軍需庫裡調的上等青石，硬度極高，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。
“誰經手的石料？”
陸鳴淵查了一圈，回來時臉色鐵青：“石料從北境運來，中途在涿州換過一次車。換車的是兵部運輸司的人——運輸司主事李桐，錢穆的妻弟。”
蘇晚晚站起身，拍掉手上的沙。
“錢穆被趕走才三天，手就伸到石料裡了。”她語氣很淡，“他是不想讓這塊碑立起來。”
“換一批石料？需要再等十五天從北境調。”陸鳴淵皺眉。
“等不了。”蘇晚晚搖頭，“舊部遺屬每天來碑前守著，看名字一個一個刻上去。如果停工十五天，他們等不起。”
她轉頭看向城牆方向。
“鷹揚關的老城牆是什麼石？”
陸鳴淵愣了一下：“本地灰巖，不算上等，但勝在量大——您要用城牆的石頭？”
“不是拆城牆。”蘇晚晚走向城牆，手摸上那段佈滿血指印的舊牆磚，“是拆城牆外側的夾層。”
蕭景淵在旁邊接話：“天佑三年守城戰後，歷屆參將都在城牆外側加砌了一層護磚，用來修補戰損。那層護磚不是原牆，拆了不影響城牆主體。”
蘇晚晚點頭：“拆護磚，刻碑。”
“用鷹揚關自己的石頭，刻鷹揚關將士的名字。”
陸鳴淵眼眶一熱，轉身就去安排。
當天下午，城牆外側的護磚被一層層拆下，石匠們就在城牆根下襬開攤子，現場刻碑。舊部遺屬自發地幫忙搬磚、遞水、打磨石面，連八十歲的周嬸都蹲在一旁用布擦石面上的灰。
石匠邊刻邊念名字，每刻完一個，周圍的遺屬就輕聲應一句“在”。
像點卯。
像十五年後重新列隊。
碑刻推進的同時，蘇晚晚讓蕭景淵遞進兵部的摺子也到了長安。
摺子內容很簡單：請將鷹揚關陣亡將士兩百人名冊錄入兵部檔庫，入國家正檔，永不可銷燬。
按流程，這種摺子該由兵部尚書批覆，三日可成。
但摺子遞上去五天，沒有任何迴音。
第六天，蕭景淵收到一封信——兵部左侍郎趙平的親筆，措辭客氣，意思卻硬得很：
“鷹揚關陣亡名冊事，涉及天佑年間軍務密檔，需經內閣會審方可定奪。兵部暫難批覆，望安王見諒。”
蕭景淵把信遞給蘇晚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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