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法司合議用了七天。
這七天裡，長安城像一口燒開的鍋，從早沸到晚。茶樓裡的訊息一天變三個版本，有人說顧衍要流放，有人說趙平要斬首，還有人說出大赦了——越傳越離譜，但每一條都有人信。
因為案子太大了。
先帝手諭調動援軍、鷹揚關失守兩百零三人殉國——這不是普通的軍務失職案，這是動搖國本的大案。大周立國一百七十年，從來沒審過已故皇帝。
所有人都等著看結果。
臘月十九，大理寺貼出告示：三法司會審結論，當日午時於大理寺正堂宣判。
蘇晚晚到得比宣判早了一個時辰。
她站在大理寺門口的臺階上，看著差役把告示貼上牆。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，有人念出告示上的字，不識字的就豎著耳朵聽——
“天佑三年鷹揚關失守案，經大理寺、刑部、御史臺三法司會審，證物證詞俱全，今宣判如下……”
唸到這兒，差役停了，捲起告示：“午時正堂宣判，來聽的就是了。”
人群嗡嗡地議論開了。
蘇晚晚沒有進去等，她轉身往安王府走——有人比宣判更重要。
安王府書房裡，蕭景淵正在擦刀。
不是佩刀，是一把短刃，刀鞘是黑鯊皮的，刀柄纏著暗紅的絲繩。蘇晚晚認得這把刀——蕭景淵的父親安王留下的，他只在心緒不寧的時候才會拿出來。
“結論出來了？”蕭景淵頭也沒抬。
“午時宣判。”蘇晚晚坐到他對面，“但我已經知道結果了。”
蕭景淵擦刀的手一頓，抬眼看她。
“周世安昨晚來找我，把合議的草稿給我看了。”蘇晚晚的聲音很平靜，“六名經手人，按律定罪——趙平、李桐流放嶺南，已故的陳恪、周敬追奪官誥，劉全死因另案追查，何四下落不明通緝。”
“顧衍呢？”
“免於追究。”
蕭景淵的眉擰了一下：“理由？”
“三法司認定：顧衍簽發調令，系執行先帝手諭，屬“奉命行事”。他在簽發時附了“存疑”二字，證明其並非主動配合，且有異議記錄在案。按大周律·軍務篇第十一條——“奉命行事而存異議者，免於連坐”。”
“關鍵是——”蘇晚晚頓了頓，“合議草稿裡有一段話，是周世安自己加的。”
“什麼話？”
““鷹揚關失守，非一人之過。調令自宮中出，經兵部擬稿、內閣簽發、三軍執行，層層過手，無人阻攔。制度之失甚於一人之失。若僅懲經手人而避談制度，則鷹揚關之悲不在於天佑三年，而在於此後每一年。””
蕭景淵沉默了。
這段話，表面上是在說“制度之失”——實際上是替皇帝解了套。
皇帝最怕的不是顧衍被定罪，而是有人要把先帝拉出來審判。但合議結論把焦點從“先帝的命令”轉向了“制度的漏洞”——調令從宮裡出來，經過兵部、內閣、三軍，每一環都有人經手，每一環都沒當主，不是某一個人的問題，是整個系統的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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