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在跟木牌上的人說話。
那七八個遺屬全跪了，舉著木牌，哭聲混在一起，聽不清誰在喊什麼，但每一聲都像是從胸腔裡撕出來的。
周世安站在公案後，沒有催他們起來，也沒有讓人驅趕。他就那麼站著，等他們哭完了。
等了很長時間。
宣判結束，人群從大理寺裡湧出來。
蘇晚晚沒有走正門，從側門出來，打算回安王府。
剛走出巷口，有人攔住了她。
是方岳清。
老管家撐著傘站在後面，方岳清自己沒撐傘，灰白的頭髮上落著細碎的雪花。他穿著青布棉袍，沒戴官帽，整個人看上去蒼老了十歲。
“蘇王妃。”方岳清的聲音很沙啞。
蘇晚晚站住了。
“你贏了。”方岳清看著她，渾濁的老眼裡沒有憤怒，只有一種很複雜的疲憊，“十九道彈劾摺子成了十九份證詞，三法司會審審出了“制度之失”，先帝的名聲保住了——你連皇帝的臺階都鋪好了。”
“我沒什麼好贏的。”蘇晚晚看著他，“方學士，你站出來質問顧衍，是因為你真的覺得他“妄議先帝”嗎？”
方岳清沉默了。
“你站出來，是因為你知道先帝手諭是真的。”蘇晚晚的聲音很輕，“你知道先帝下令調走了鷹揚關援軍，你知道兩百零三條人命是怎麼沒的——你什麼都知道。你站出來，不是為了保先帝的名聲，是為了保你自己。”
“你是先帝的老師。先帝下的令，你教出來的皇帝。你怕天下人知道，先帝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一場冤案的源頭——那你的“帝師”之名，還值什麼？”
方岳清的身體晃了一下。
老管家趕緊上前扶住他，方岳清擺了擺手，推開了。
“你說的對。”他的聲音忽然很輕，像是在跟自己說話，“我教了他十七年，教他讀聖賢書、學帝王術、明辨是非。他登基後做的第一件事——調走鷹揚關援軍——是為了給他寵愛的貴妃的孃家騰出軍糧。”
“你知道我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，在想什麼嗎？”
蘇晚晚搖頭。
“我在想——我教了他十七年，到底教了什麼？”
方岳清說完這句話，轉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雪裡越來越小，老管家跟在後面，傘撐在頭頂，遮住了雪。
蘇晚晚站在巷口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雪花落在她肩上，一片一片的，涼得刺骨。
回到安王府，碧桃說有人留了東西在門口。
是一個錦盒，沒有署名，只有一行字用紅紙貼在盒蓋上：
“安王妃親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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