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躺在小廂房的木板床上,盯著房樑上那道裂縫,把明天可能發生的每一種情況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——沈中平會怎麼辯解,張啟明的奏章皇上怎麼看待,李崇文會在朝堂上說什麼,自己該怎麼應對。每一種可能,他都想了應對的辦法。
但想得越多,腦子越亂。
他翻了個身,看到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。乾脆不睡了,爬起來,洗了把臉,換上了那身洗得發白的七品官服。
推開房門,發現沈文昭已經坐在院子裡了。他穿著一身乾淨的長衫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面前的石桌上擺著兩碗熱粥、一碟醬菜、幾個饅頭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沈文昭說。
顧衍沒有客氣,在石桌旁坐下來,端起粥碗,三口兩口喝了大半碗,又拿起一個饅頭,掰開,夾上醬菜,大口大口地吃起來。
沈文昭沒有動筷子,只是看著他吃,像是在看最後一次一樣。
“沈叔,你怎麼不吃?”
“我吃不下。”
顧衍嚼饅頭的動作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吃,把整個饅頭吃完,又喝完了剩下的粥,放下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沈叔,你別擔心。”
“我不擔心你,”沈文昭說,“我擔心的是,今天之後,這長安城的天,會不會變。”
顧衍站起身,整了整官服的衣領,看著沈文昭,認真地說:“不管天怎麼變,該還的債,總要還的。”
他轉身朝門口走去,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沒有回頭,只是說了一句:“沈叔,如果我今天回不來——”
“你回得來。”沈文昭打斷他,聲音不大,卻很堅定。
顧衍沒有再說什麼,大步走出了院子。
清晨的長安城,街道上已經有了一些早起的人。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,幾個趕早市的小販挑著擔子匆匆走過,遠處傳來幾聲雞鳴。
顧衍走在去宮城的路上,呼吸著清晨微涼的空氣,心跳得很穩。
他走到宮門口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了。宮門前已經聚集了不少官員,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,低聲交談著什麼。
他一齣現,就感覺到有許多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。
那些目光裡有好奇,有審視,有同情,也有幸災樂禍。他面不改色,徑直走到佇列中,站定,等開宮門。
旁邊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員湊過來,壓低聲音說:“你就是顧衍?”
“是我。”
“你那份奏章,我聽說了。”那官員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“你膽子不小。”
“膽子不大,也不敢站在這裡。”顧衍淡淡地說。
那官員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什麼,縮了回去。
過了一會兒,宮門緩緩開啟,一個太監尖細的聲音傳了出來——“上朝——”
官員們魚貫而入,顧衍跟在隊伍裡,一步一步地走過長長的宮道,走進那座金碧輝煌的大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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