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之上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沈中平那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，激起的漣漪卻足以掀翻整座金鑾殿。他話音剛落，文武百官的視線齊刷刷投向李崇文——這位在朝中屹立二十年不倒的首輔大臣，此刻正垂著眼，面上看不出半分波瀾。
“沈愛卿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？”皇帝的聲音從上首傳來，聽不出喜怒。
沈中平跪在地上，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，聲音卻穩得像磐石：“陛下，臣不敢妄言。只是臣在兵部這些年，所做每一件事，都有人授意、有人默許。臣不過是一把刀，真正握刀的人，此刻正站在朝堂之上，看著臣被打入死牢。”
他說著，緩緩抬起頭，目光直直地刺向李崇文。
“李閣老，您說是不是？”
朝堂上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。這是直接攤牌了。
顧衍站在人群中，手指攥緊了袖口。他早就料到沈中平不會坐以待斃，但沒想到他會把矛頭直接對準李崇文。這步棋太險了——李崇文是什麼人？三朝元老，門生故吏遍佈朝堂，連皇帝都要給他三分薄面。沈中平這是要破釜沉舟，拉一個更大的墊背。
李崇文終於動了。
他緩緩抬起眼皮，看向沈中平，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，嘴角甚至微微上揚：“沈尚書，你這是在指控本官？”
“下官不敢。”沈中平嘴上說著不敢，語氣卻沒有半分退縮，“下官只是想讓陛下知道，這件事從頭到尾，都不是下官一個人能完成的。軍餉的調撥、賬目的核銷、內務府的配合，每一步都需要層層簽字。李閣老，您說，如果沒有上面的點頭，下官一個小小的兵部尚書，能調動得了這麼多衙門嗎？”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——既沒有直接指控李崇文，又把所有線索都指向了他。
朝堂上的氣氛越來越緊繃。幾個御史臺的言官已經交換了好幾個眼神，有人蠢蠢欲動，有人面色凝重。皇帝坐在龍椅上，手指輕輕敲著扶手，這個動作顧衍見過——上一次出現，是在三年前處置戶部貪腐案的時候。
“李愛卿，”皇帝開口了，聲音不緊不慢，“沈中平的話，你怎麼看？”
李崇文上前一步，整了整朝服，跪了下來。
“陛下，臣在朝二十載，歷經三朝，從未做過一件虧心事。沈尚書所言，空口無憑，無據可查。若他真有證據，請當堂出示；若沒有，那便是汙衊朝廷重臣，按律該當何罪？”
他的聲音不高不低，卻字字清晰，每一句都踩在規矩上。
沈中平冷笑一聲：“李閣老要證據？好。”
他從袖中掏出一封泛黃的信函，高舉過頭：“陛下，這是崇德十七年，李閣老寫給先父沈懷遠的一封親筆信。信中提及“軍餉調配，暫緩撥付，待時機成熟再行處置”。崇德十七年，正是北境軍餉被截留的那一年！”
朝堂上再次譁然。
顧衍的心猛地一沉。崇德十七年——那是父親第一次上密摺彈劾兵部軍餉被截留的時間。如果這封信是真的，那李崇文在十七年前就已經參與其中了？
皇帝身邊的太監快步走下臺階，將那封信呈了上去。
皇帝展開信紙，看了一會兒，面色漸漸沉了下來。
“李愛卿，這封信，是你寫的嗎？”
李崇文跪在地上，抬頭看向皇帝，目光坦然：“陛下，臣確實寫過這封信。但信中的內容，並非沈尚書所理解的那樣。崇德十七年，北境軍餉確實被截留，但截留的原因，是北境軍需倉庫發生火災，所有軍需物資需要重新排程。臣在信中建議沈懷遠暫緩撥付，是為了等火災調查結果出來後再做處置，並非截留軍餉。”
“狡辯！”沈中平厲聲道，“那批軍餉根本沒有被火燒，而是被另作他用了！李閣老，你敢說那批軍餉的去向，你毫不知情嗎？”
“臣確實不知情。”李崇文的語氣平靜得可怕，“臣的建議是暫緩撥付，至於後續如何處置，那是兵部的事情。沈尚書，你父親當年是兵部侍郎，主管軍需排程，這批軍餉最後去了哪裡，你應該問你自己父親才對。”
這話一齣，沈中平的臉色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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