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燒了一整夜。
顧衍走出谷地的時候，身後的火光還沒有熄滅。他沒有回頭。他知道那場火會燒很久——谷地裡的乾草和枯枝堆了整整一個秋天，火藉著風勢，不到天亮不會停。但他不看。
看過了，記住了，就夠了。
他往西走。
天亮之前的這段時間，最安靜。月亮已經落下去了，太陽還沒有升起來。天地之間沒有光，只有一種灰濛濛的、介於黑夜與白晝之間的顏色。什麼都看不清，但又什麼都看得見——路是灰的，天是灰的，遠處的土丘也是灰的，像是整個世界都被洗過一遍，褪了色。
顧衍走在這片褪了色的天地裡，一個人。
風停了。
邊關的風停下來的時刻很少見。大多數時候，風都在吹——從白天吹到黑夜，從春天吹到冬天，像一個永遠不肯閉嘴的老人。但今天早上，風停了。空氣靜止了，連衣襬都不動一下。
太安靜了。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。
顧衍走了一會兒，停下來，在路邊找了一塊石頭坐下。他從懷裡摸出那封信，沒有開啟，只是拿在手裡。信紙是宣紙，很薄，疊得整整齊齊，邊角已經被他身上的汗浸軟了。
他沒有看。信上的內容他看了一遍就記住了。
他只是在想——這封信是怎麼穿過玉門關，送到那條河道里的。
送信的人，走的是哪條路。
路上有沒有人追他。
他送完信之後，是活著回去了，還是死在了路上。
這些問題沒有答案。信上沒有寫這些。寫這封信的人，只在乎信有沒有送到，不在乎送信的人能不能活著回去。
顧衍把信收好，繼續走。
太陽昇起來了。
邊關的日出和中原不一樣。中原的日出是慢慢來的——先是天邊發紅，然後越來越亮，最後太陽才懶洋洋地探出頭來。邊關的日出是跳出來的——地平線上先出現一條金線，然後那條金線越來越粗，突然之間，太陽就跳出來了。
沒有任何鋪墊。沒有過渡。就是一下子——亮了。
顧衍眯起眼睛。
陽光照在荒原上，把每一塊石頭、每一株駱駝刺都照得清清楚楚。昨晚的黑暗和火光彷彿是一場夢，但顧衍知道那不是夢。懷裡的信是硬的，邊角硌著他的胸口。
他繼續往前走，走得不快。
路邊開始出現一些石頭。不是普通的石頭——是有人堆起來的。幾塊石頭摞在一起，大的在下，小的在上，像一座小小的塔。
瑪尼堆。
西邊的路上，每隔一段就會有一個。有些是新堆的，石頭還帶著稜角；有些已經很久了，被風沙磨得光滑，像一枚枚圓潤的棋子。
顧衍走到一個瑪尼堆前面，停下來。
他看著那堆石頭，沒有碰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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