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燒了一整夜。顧衍走出谷地的時候,火還沒熄。但他沒回頭。他往西走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在一條他自己才能看到的線上。
線那頭,有人在等他。
走了一整個上午。太陽從背後升到頭頂,又從頭頂開始往西偏。顧衍沒有停。水囊裡還剩大半,乾糧還能撐一天,夠了。
中午剛過,他在路上看到了一樣東西——
一根斷箭。
箭桿斷成兩截,插在沙地裡,尾羽已經被風沙磨禿了。顧衍停下來,撿起那半截斷箭,翻過來看了一眼。箭桿上刻著一個字,很淺——“安”。漢字。
顧衍把斷箭放下,繼續走。
又走了兩裡地,他開始看到更多東西。屍體。大半被沙埋了,一隻手露在外面,手指攥得很緊。顧衍蹲下來,扒開浮沙——手裡攥著一塊木牌。木牌上刻著五個字——涼州府驛傳。
驛卒。
顧衍把木牌收起來,繼續往前走。又走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,他開始看到更多的屍體。沿著一條線倒下的,像是被人追著殺了一路。有穿驛卒衣服的,有穿便服的,還有一個穿著文官的袍子——青色,七品。
一個從長安來的七品文官,死在往西的路上,周圍全是驛卒的屍體——被人滅了口。
顧衍蹲在那個文官身邊,翻了一下他的衣領內側——江南的料子,不是邊關能買到的東西。他站起來,拂掉袍子上的沙土,把驛卒木牌放在文官手邊。
然後繼續走。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。
傍晚的時候,他看到了一個廢棄的烽燧。土牆塌了一半,但輪廓還在,像一個蹲在荒原上的老人。烽燧頂上長著一棵枯樹,樹杈像一隻張開的手。烽燧外面拴著一匹馬,馬鞍還在,水囊掛在鞍上。
有人。
顧衍放慢腳步,手搭在刀柄上。
“誰?”
烽燧裡傳來一個聲音,帶著西域口音:“路過的。”
“從哪來?”
“東邊。”
“往哪去?”
“西邊。”
烽燧裡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一個人從門洞裡走了出來。
那人很高,比顧衍高出半個頭。穿著一件破舊的皮袍,腰間掛著一把彎刀,刀鞘上鑲著幾顆綠松石。臉被風沙磨得粗糙,顴骨很高,眼睛是褐色的。
“一個人走西邊?”
“不行?”
“行。就是容易死。”
顧衍沒有接話。他走到柱子旁邊,喝了口水。那人的馬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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