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衍騎在馬上，走了整整一夜。
月亮從東邊升起來，又往西邊落下去。他逆著月亮的方向走——月亮往西，他往東。馬走得不快，但一直沒有停。馬蹄踩在沙地上，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淺淺的坑，又被夜風吹平的沙填上。天亮的時候，那些坑就全部消失了，像是從來沒有人從這裡走過。
天邊的第一縷光照過來的時候，顧衍勒住了馬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身後什麼都沒有——沒有石城鎮，沒有胡楊林，沒有烽燧，沒有那場他放的大火燒出來的濃煙。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荒原，被晨光照成一種淡淡的金色。他走了整整一夜，把所有能回頭看到的東西，都走到了看不見的地方。
他轉回頭，繼續走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他開始覺得不對勁。
不是路不對——是馬。
馬在喘。不是那種跑累了之後的喘，是一種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、斷斷續續的喘。顧衍翻身下馬，蹲下來看了一下馬的前腿——膝蓋上方腫了一塊，不大，但摸上去發燙。他輕輕按了一下，馬嘶了一聲，往後縮了一步。
傷了。走不遠了。
顧衍站在路上，看了看前面——按照崔六給的羊皮紙，第一個驛站應該在今天下午到達。但以馬現在的狀況，走到天黑也走不到。他把水囊解下來，倒了一點水在手心裡，讓馬舔了。然後把馬牽到路邊一棵枯樹下面，把韁繩綁在樹幹上。
“歇著吧。”
他背上水囊和乾糧，把刀別好，開始步行。
步行比騎馬慢，但穩。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，不會浪費多餘的力氣。顧衍把布巾蒙在臉上，低著頭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走了大約一個半時辰，他看到了一輛車。
不是馬車——是一輛牛車。一頭老黃牛拉著一輛破舊的木板車，車上堆著幾捆乾草，乾草上面坐著一個人。那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褂，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，帽簷壓得很低，看不清楚臉。
牛車走得很慢，比顧衍走路還慢。
顧衍加快了腳步，追上了牛車。
“老人家。”
那人抬起頭，把草帽往上推了推。一張佈滿皺紋的臉，眼睛不大，但很亮。他看了顧衍一眼，又看了看他腰間的刀和玉佩。
“年輕人，一個人走？”
“嗯。前面還有多遠有人家？”
“你要去哪？”
“東邊。”
“東邊大了。東邊哪個地方？”
“第一個驛站。”
那人聽到“第一個驛站”幾個字，眼神微微動了一下，但表情沒有變化。他伸手拍了拍牛車上的乾草堆。
“上來吧。我也往東走。”
顧衍沒有推辭，翻身上了牛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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