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，顧衍到了涇州。
午後的陽光鋪在官道上，路兩邊是大片已經收過麥子的田野，麥茬在光裡泛著淡金色。遠遠地能看見涇州城的輪廓——比渭州大，城牆也更高，灰褐色的城垛在午後的光線裡像一排沉默的牙齒。
但他沒進城。
他在城外三里處就停下了。
官道旁邊，一棵老柳樹底下，支著一個茶攤。
一張舊木桌，兩條長凳，桌上擺著幾個粗瓷碗。茶攤後面站著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，瘦高個，左邊袖管空蕩蕩的，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——斷了一條胳膊。
他正彎著腰往茶碗裡倒水，動作很穩，單手拎著水壺，碗裡的水面紋絲不動。
顧衍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，走過去。
“陳伯？”
那人抬起頭來。
一張被風沙磨過的臉，顴骨很高，眼睛不大，但很亮，像是兩粒被水衝過的黑石子。他看了顧衍一眼，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背上的弓上，停了一下，然後重新低下頭，繼續倒水。
“坐。”他說。
顧衍在長凳上坐下來。
陳伯把一碗茶推到他面前，茶湯是深褐色的，冒著熱氣，隔著碗能聞到一股粗茶的苦澀味。
“你娘說，你大概這幾天到。”陳伯也在對面坐下來，把空袖子往腰間一掖，“比我想的早了一天。”
顧衍端起茶碗，沒喝，捧在手心裡暖著。
“我娘還說了什麼？”
陳伯沒有馬上回答。他從腰間摸出一個旱菸袋，慢吞吞地裝了一鍋煙，點上，吸了一口。
煙霧在午後的光線裡慢慢散開，像一層薄薄的紗。
“你娘說，讓你到了涇州之後，別急著往東走。”陳伯吐出一口煙，“先在城外住一晚，明天一早再動身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今天晚上，涇州城裡有人要見你。”
顧衍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。
“誰？”
陳伯又吸了一口煙，把煙桿從嘴裡拿下來，在桌沿上磕了磕菸灰。
“你娘在長安認識的一個朋友。具體是誰，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說，“她只讓我告訴你——那人今天下午到涇州，會在東街的醉仙樓等你。戌時，二樓靠窗的位置。”
顧衍沒說話。
“你娘說，那人會告訴你，到了長安之後該找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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