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衍從大理寺大牢出來的時候，天已經全黑了。
永寧坊第三巷的黑漆門在夜色裡像一塊沉默的墓碑，門楣上的銅環被風吹動，發出極輕的叩擊聲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有人在暗處敲著某種訊號。
他推門進去，老人坐在堂屋裡，面前的油燈只點了一盞，燈芯燒得很短，火光在風裡晃了一下，差點滅了。
“回來了？”老人的聲音很平靜，像是他早就知道顧衍會活著回來。
“衛崢說的都是真的。”
老人沒有接話，伸手把燈芯撥高了一點，火光亮起來，照著他臉上的皺紋，深一道淺一道，像是被刀刻出來的。
“周啟明——永和十二年接任兵部尚書，他上任後的第三個月，西北軍的調令就出了事。”顧衍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“我爹的求援信到了長安，六百里加急，三天三夜跑死了三匹馬。信進了兵部，周啟明把它押了三天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三天。”
老人沒有動，也沒有說話，油燈裡的火苗靜靜地燒著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身後的牆上，像是一座沉默的山。
“那三天裡，西北軍沒有等來一兵一卒。我爹帶著五千人守城，守到第四天，城門破了。”
顧衍的聲音在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，忽然變得很輕，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。
“他死了。”
堂屋裡安靜了很久。
老人終於開口了，聲音沙啞，像是含著一口陳年的沙土。
“那你知道，周啟明的女兒，是誰嗎？”
“三皇子妃。”
“那你知道，三皇子是誰嗎？”
顧衍沒有說話。
“當朝皇后唯一的嫡子。太子之位懸而未決十三年，三皇子是朝中呼聲最高的那個。他的岳父是兵部尚書，掌管天下兵馬調令。他手裡握著的不只是長安城的兵權——他握著的是整個大周的命脈。”
老人說完，堂屋裡又安靜了下來。
油燈燒了一會兒，發出一聲極輕的“噼啪”聲，像是木頭在火裡裂開了一道縫。
然後，門外傳來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。
不是路過的腳步聲，也不是更夫打梆的腳步聲——那種腳步聲太輕了，輕到如果不是練過武的人，根本不會注意到。它落在門外的青石板上，落在夜色裡，像是有人刻意放輕了腳步，貼著牆根，正在靠近。
顧衍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他沒有回頭，但他已經感覺到了——門外有人。
老人也聽到了。他的眼皮跳了一下，然後他慢慢地端起桌上的茶碗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動作很慢，像是故意在用這個動作拖延時間。
“你從大理寺出來的時候，有人跟著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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