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衍從後窗翻出去的時候，月光正好被雲遮住，整條巷子暗了一瞬。
他貼著牆根走了幾步，耳朵捕捉著四周的動靜。那四個人的腳步聲確實消失了，但他知道，他們不會走遠。周啟明派出來的私兵，就像獵犬一樣，咬住了就不會鬆口，只是暫時退到了暗處，等著他放鬆警惕的那個瞬間。
他沒放鬆。
他從永寧坊穿到平康坊，從平康坊拐進一條窄巷，又從窄巷翻過一道矮牆，落在另一條街上。他每一步都踩在最暗的地方，身形貼著牆影移動，像一隻夜行的貓，連呼吸都壓得極輕。
但他始終覺得——有人在跟著他。
那種感覺不是來自耳朵，而是來自後頸。像是一根極細的針懸在皮膚上方，隨時都會落下來。他換了三條路，繞了兩個坊市，甚至在一座廢棄的土地廟裡蹲了一炷香的時間，等外面的風聲完全安靜下來，才重新出來。
那股被盯著的感覺，依然沒有消失。
他站在一條無人的巷子裡，背靠著牆，微微喘著氣。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，被夜風一吹，涼得發緊。
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跟著他的，不是人。
是人就會有腳步聲，有呼吸聲，有衣料摩擦的聲音。但這一路，他什麼都沒聽到，卻能感覺到。那種感覺太冷了，冷得不像是活人身上發出來的。
他想起衛崢在大牢裡說過的一句話——“周啟明手下養了一批人，不穿甲，不掛腰牌，不入軍籍。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，也沒有人見過他們的臉。見過的人，都死了。”
他當時以為衛崢說的是私兵。
但現在他覺得——可能不只是私兵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從牆根站起來，不再繞路，直接朝著永寧坊的方向折返。他不能在外面過夜，黑漆門那間屋子雖然暴露了，但老人手上有大理寺的腰牌，周啟明的人不敢硬闖。
他加快腳步，幾乎是小跑著穿過一條又一條巷子。
永寧坊的輪廓出現在前方，坊門還開著，宵禁之前還有最後一刻鐘。他加快速度，幾乎要跑起來——
然後他停住了。
坊門口，站著一個人。
那個人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，站在坊門正中間，背對著月光，看不清臉。但他手裡沒有刀，身上也沒有殺氣，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，像是一早就知道顧衍會從這裡經過。
顧衍的手按在短刀上，沒有拔出來。
那個人先開口了。
“顧衍？”
聲音很輕，像是一個年紀很大的老人在說話，嗓音沙啞，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，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。
顧衍沒有回答。
“你娘讓我來的。”那個人又說。
顧衍的手指頓了一下，按在刀柄上，沒有鬆開。
“我娘在哪兒？”
“她在一個安全的地方。”老人說，“但她讓我告訴你——不要再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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