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繞過坊門，從西市南側一道廢棄的水渠鑽進去，爬過一段泥濘的暗渠，從一個地窖口翻出來，落在一間堆滿雜物的院子裡。
院子裡堆著半人高的陶罐，罐子裡裝的是陳年的酒。酒香混著泥土的味道，在夜色裡瀰漫開來，像是有人把整個秋天的桂花都釀進了一罈酒裡。
院子盡頭有一間屋子，窗戶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。
他走過去，推開門。
屋裡坐著一個老頭，正在燈下喝酒。老頭穿著一件半舊的麻布衣，頭髮花白，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到下頜的刀疤，在燈光下像是趴著一條蜈蚣。他看見顧衍推門進來，沒有驚訝，只是端起酒碗，喝了一口，然後放下。
“你來得比我想象中晚。”
“你知道我會來？”
“你爹當年也是這樣。”老頭說，“知道了真相之後，不肯走，非要留下來。”
顧衍站在門口，看著老頭。
“你認識我爹？”
老頭沒有回答，又喝了一口酒，然後慢悠悠地開口。
“你爹當年，也是在這間屋子裡，坐了一夜。他說——“我不能走，我走了，那些死了的兄弟就白死了。””
他放下酒碗，看著顧衍，目光渾濁，但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深處閃了一下，像是被埋在灰燼下的火星，還沒有完全熄滅。
“你今晚來，也是想跟我說這句話？”
“不是。”顧衍說，“我來問你——那個老人，是誰？”
老頭端著酒碗的手，頓了一下。
“什麼老人？”
“拿著我孃的玉佩，讓我出城的人。”
老頭沉默了很久，然後把酒碗放在桌上，聲音很輕，輕到像是怕隔牆有耳。
“你見到他了？”
“他讓我走。”
“那你走不走？”
“不走。”
老頭看著顧衍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忽然笑了。那個笑容在他全是刀疤的臉上展開，看起來有些猙獰，但他的眼睛裡，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是欣慰，又像是苦澀。
“你和你爹，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牆邊，從一個暗格裡摸出一卷發黃的紙，放在桌上，推開酒碗，攤開。
顧衍低頭看去。
那是一張地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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