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州的早晨，霧氣薄薄地罩在青石板路上。
顧衍一個人走在通往寒山寺的山道上，沒有帶隨從，連沈文昭都沒讓他跟著。他穿著素色長衫，腰間繫著一條褪色的舊腰帶，那是母親當年親手給他縫的，他貼身藏了二十年，從沒在人前露過。
山道兩旁的楓葉開始泛紅，露水掛在葉尖上，被晨光照得晶瑩剔透。遠處傳來鐘聲，一下一下，沉厚悠遠，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。
他走得很慢。
不是走不快，是不想走太快。
二十年了，他終於能來見母親一面。可越靠近那座寺廟，他心裡越慌。他怕那間禪房已經空了，怕母親的牌位已經不在了，怕這二十年的思念，最後只能對著一堵空牆說。
山路盡頭，寒山寺的山門出現在晨霧中。
青灰色的圍牆，硃紅色的大門，門前的石獅子被雨水沖刷得斑斑駁駁，像兩個沉默的老兵。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小沙彌正在門口掃地，看到顧衍走過來，雙手合十，行了一禮。
“施主，可是來上香的？”
顧衍回了一禮：“請問，貴寺可有一位老尼姑，法號……慧淨？”
小沙彌想了想，搖了搖頭：“寺中沒有尼姑，施主是不是找錯了？”
顧衍的心一沉。
“不過，”小沙彌忽然說，“後山有一間小院子，住著一位老太太，她不是寺裡的人，是借住在此的。施主說的，可是那位？”
顧衍的心又提了起來：“是她。”
“施主隨我來。”
小沙彌放下掃帚，帶著顧衍穿過大雄寶殿，繞過一座假山，沿著一條青石小路往後山走。越走越偏僻，路上長滿了青苔，兩邊的竹子密密匝匝，把天光都遮住了。
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，前方出現了一座小院子。籬笆牆，茅草頂，院子裡種著幾棵桂花樹，金色的桂花開得正盛，香氣濃郁得像是能醉人。
小沙彌在籬笆門外停下，指了指裡面：“就是這兒了。老師太在後院，施主自己進去吧。”
顧衍站在門口，心跳得厲害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推開籬笆門，走了進去。
院子很小，收拾得很乾淨。地上鋪著青磚，磚縫裡長著幾株車前草。桂花樹下放著一張石桌，兩個石凳，桌上擱著一把舊茶壺，茶壺裡已經沒有茶了，但壺嘴還在冒著熱氣。
他繞過桂花樹，走到後院，腳步忽然停住了。
後院有一個人，背對著他，正在澆花。
那人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僧袍，頭髮已經全白了，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，用一根木簪彆著。身形瘦削，背微微佝僂，但動作很穩，一隻手提著水壺，另一隻手扶著壺嘴，細水長流地澆在花根上。
顧衍站在那裡，張了張嘴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那人似乎聽到了身後的動靜，轉過身來。
一張蒼老的臉，佈滿皺紋，眼窩深陷，但那雙眼睛——那雙眼睛，他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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