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山風帶著桂花的香氣，從後山吹過來，吹得院子裡的桂花樹沙沙作響。
慧淨師太留顧衍吃晚飯。
說是晚飯，其實不過是兩碗素面，一碟醃蘿蔔，一碗清炒的青菜。面是手擀的，細細的，在清湯裡浮著，上面飄著幾片蔥花和兩滴香油，簡簡單單，卻讓人看了就餓了。
顧衍坐在石桌前，端起碗，吃了一口。
面很筋道，湯很清，是那種熬了很久的素高湯，帶著香菇和筍乾的鮮味。
他吃著吃著，忽然就哭了。
眼淚掉進碗裡，和麵湯混在一起，鹹的，澀的。
他想起小時候，母親也是這樣，每天給他做面。那時候家裡窮，吃不起肉，母親就用香菇和筍乾熬湯，再加一把青菜，一碗素面，他吃得比誰都香。
“怎麼了？不好吃？”慧淨師太看著他，有些擔心。
“好吃。”顧衍抹了一把眼淚，低頭繼續吃，“跟小時候一個味道。”
慧淨師太沒有說話，只是伸手，輕輕摸了摸他的頭。
二十年前，她的手掌是溫熱的，柔軟的。現在，她的手粗糙了，掌心裡全是老繭，可摸在頭上的感覺，還是一樣的。
顧衍吃完了整碗麵，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。放下碗，他擦了擦嘴，看向母親：“娘，你在這裡住了二十年，真的不覺得苦嗎？”
“苦？”慧淨師太笑了笑，“什麼是苦，什麼是不苦？你心裡覺得苦，就是苦；你心裡覺得不苦，就是不苦。這裡的日子是清貧，可我心裡踏實。”
她站起來，走到桂花樹下，摘了一小枝桂花，放在鼻子下聞了聞，遞給顧衍。
“你拿著。”
顧衍接過桂花，放在掌心，聞了聞，花香濃郁，甜而不膩。
“你爹當年，也是用一枝桂花把我騙到手的。”慧淨師太坐下來，目光變得悠遠，像是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，“那時候我還年輕，在江南的孃家，他去提親，帶了一枝桂花。我當時覺得這人真小氣，提親就帶一枝花？可後來我才知道，那枝桂花，是他翻了三座山，從城外唯一一棵桂花樹上摘的。”
顧衍沒有說話，安靜地聽著。
“你爹這個人啊，一輩子都不會說好聽的，但他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放在心裡。”慧淨師太的聲音很輕，像是怕驚擾了什麼，“他走的那天，我其實是有預感的。他出門前，回頭看了我一眼，那一眼，看得我心裡發慌。我想叫住他，可他沒有回頭。”
顧衍握緊了手裡的桂花枝，指節發白。
“娘，爹的案子，已經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慧淨師太點了點頭，“方丈來跟我說過。他說，京城來了訊息，你爹的案子已經平反了，沈家和趙國公府都倒了。”
“娘，你不想回去看看嗎？爹的墳，還在京城。”
慧淨師太沉默了很久，然後搖了搖頭。
“不去了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，“你爹的墳，在我心裡。我每天早晚給他上香，他就在這兒，在我的佛堂裡，哪都不去。”
顧衍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終究沒有說出口。
他明白了。母親不是不想回去，是不敢回去。京城那個地方，有太多不好的回憶，太多讓她害怕的東西。她在這裡住了二十年，已經習慣了這裡的安靜和平淡，她不想再回到那個讓她傷心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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