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漸深，顧衍卻沒有睡意。
他坐在書房裡，面前攤著那本從京郊老賬房手裡得來的舊賬冊。燭火跳了跳，映得泛黃的紙頁上墨跡深淺不一，像是時光在上面留下的印記。
顧衍一頁一頁地翻著。
賬冊上記的是二十年前江南鹽稅的每一筆收支——某年某月某日，收銀多少；某年某月某日，支銀多少；某年某月某日，上繳國庫多少。一筆一筆，清清楚楚，工工整整。
他父親顧長生的名字，在賬冊上出現了十幾次。每一次都是“收”或“繳”，從來沒有“支”或“留”。
一文錢都沒進自己口袋。
顧衍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字跡，彷彿能隔著紙頁感受到父親當年的溫度。那個他幾乎記不清面容的男人，在這本賬冊裡活了過來——一個清廉、剛正、一心為民的朝廷命官，卻被小人誣陷，含冤而死。
福伯端了一碗銀耳羹進來，見顧衍還在看賬冊，忍不住說：“少爺，夜深了，該歇了。”
“不困。”顧衍說，“福伯，你坐下，我問你件事。”
福伯依言坐下。
“我父親當年，俸祿多少？”
福伯想了想：“老爺是正四品，俸祿一年大約二百四十兩紋銀，加上祿米，摺合下來也就三百兩出頭。”
“三百兩……”顧衍低聲重複了一遍。
他是知道行情的。京城裡稍微像樣一點的宅子，一年租金就要上百兩。他父親要養家、養下人、人情往來，三百兩銀子不過勉強夠用。
可賬冊上經手的鹽稅銀兩，動輒上萬兩。
“父親當年，日子過得緊嗎？”
福伯沉默了一會兒，才說：“緊。夫人一年到頭也做不了幾身新衣裳，少爺您小時候穿的衣服，都是夫人一針一線縫的。老爺除了公務，從不出去應酬，說請一頓飯的錢夠家裡用一個月。”
顧衍沒有說話。
他的目光落在賬冊上某一頁，上面寫著——“江南鹽稅銀兩，共計一十二萬八千六百兩，已全數押解入庫，分文未動。”
那是他父親最後一次經手鹽稅後寫下的記錄。一個月後，就被誣陷貪墨，下獄問罪。
“一十二萬八千六百兩……”顧衍喃喃道，“父親分文未動，卻被人說是貪墨了五萬兩。這世道，黑白顛倒起來，竟是這樣容易。”
他合上賬冊，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
今夜月色很好，銀白的月光灑在院子裡，桂花樹的葉子泛著淡淡的光澤。池塘裡的錦鯉已經睡了，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，倒映著天上的月亮。
顧衍忽然想起小時候，父親還在的時候。
那時候家裡雖然不富裕，但父親每次發了俸祿回來，總會給他帶一樣東西——有時候是一串糖葫蘆，有時候是一本小人書，有時候只是一個用紙折的小船。
“給你，念卿。”父親總是笑著把東西遞給他，“這是爹用薪俸買的，乾乾淨淨的。”
乾乾淨淨的。
這四個字，父親說得最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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