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店角落的卡座安靜許多。兩側擺著高大綠植，外面的人能看見她們，卻聽不清具體談話，玻璃隔斷擋住了大廳裡大部分目光。
商老夫人和梁聽雨對面坐下，桌上擺著咖啡、茶和幾層精緻糕點。商老夫人讓服務生重新送來熱咖啡，又把離梁聽雨最近的甜點架往前推了推。剛才還想讓她見識豪門規矩的老人，此刻幾次看她，像有話要說又不知道從哪裡開口。
玻璃外偶爾有人經過，身影被綠植切得斷斷續續。梁聽雨捧著咖啡杯，先前與吳老夫人爭執時繃著的肩背慢慢鬆下來。商老夫人幾次端起茶又放下，顯然還在琢磨該怎樣接著剛才的話。甜點架上的小叉子還擺得整齊，誰都沒有急著拿下一塊新的點心。
服務生把銀質小勺擺正後退開，卡座裡只剩杯碟輕碰的聲音。商老夫人平日與晚輩吃飯，向來是別人找話題討她歡心，今天卻難得有些遲疑。她剛剛親眼看著梁聽雨把吳老太氣到尖叫，心裡痛快，面上又不好表現得太明顯，只能端著咖啡反覆抿。
梁聽雨吵完架便像沒事人一樣坐下，既沒炫耀自己贏了，也沒有繼續追著吳老夫人罵。她挑了一塊小蛋糕，先替她解除顧慮：“放心吧，我罵了她，就不罵你了。”
她咬了一口蛋糕，抬眼發現商老夫人仍盯著自己，奶油甜而不膩，注意力很快被味道吸引。
商老夫人想起自己最初問包子店和學校時的態度，確實不算客氣。
“誰說我怕你罵我了？”商老夫人端起咖啡掩飾不自在，喝了一口又忍不住問，“你該不會真想過要罵我吧？”
梁聽雨把叉子放到碟子邊，認真想了想。
“想過。”
梁聽雨回答得乾脆。她想起自己與紀秋吵架時總結出的經驗，半真半假地說：
她小時候沒有人教她怎樣在爭執裡佔上風，只能先看對方在意什麼，再決定哪一句最管用。吃過幾次悶虧後，她漸漸明白，越是低頭忍著，有些人越會把退讓當成理所當然。
今天面對吳老夫人，那些年練出來的反應幾乎不用經過思考。“幹贏了我當家，幹不贏我換一家。”
“換一家”三個字讓商老夫人想起她與小五的婚姻。她猛地抬頭，手裡的咖啡杯差點碰到碟沿。
老人端著咖啡忘了往下放，眼睛也睜大了些。梁聽雨看見她這副反應，嘴角沒壓住。
“我開玩笑的。”
梁聽雨見她真被嚇到，趕緊解釋。她把剩下半句咽回去，認真說道：“平常我不罵人的，剛才是她罵了明珠。我和明珠是好閨蜜，我怎麼可能任由她編排明珠？”
商老夫人沒有完全相信“平常不罵人”。商老夫人想到剛才吳老太抓狂的樣子，仍覺得痛快。她親眼見識過樑聽雨一句接一句的厲害，可也清楚對方每次爆發都有緣由。
她想起吳老夫人開口罵梁聽雨窮酸時，她還能忍；提到商明珠沒能力、註定啃老，她卻立刻站了出來。
她對商明珠的維護沒有任何利益計算，甚至可能因此得罪吳家。倒是個護短的。
商老夫人見過不少年輕女孩在這種場合受了兩句擠兌便紅眼，梁聽雨方才卻一步都沒退。她端起茶，問得直接：“你年紀這麼小，怎麼吵起架來一點都不怯場？”
梁聽雨把叉子放回碟邊，指腹擦過杯柄：“都是練出來的。”
“在家裡？”梁聽雨停了片刻，才低低應了一聲：“嗯。”
叉尖壓進鬆軟的蛋糕胚，奶油從兩側擠出來。玻璃外有人經過，她等腳步聲走遠，才繼續開口：“其實我家是重組家庭，後媽雖然也還可以，但在我和她親骨肉之間，總會無條件偏向她親骨肉。我爸夾在中間進退兩難，沒法為我說話。”
話說完，她沒有再碰那塊蛋糕，只端起水杯抿了一口。提到父親勸她忍讓時，手指在杯沿停了停，很快又鬆開。商老夫人沒有追問，順手把離她最近的紙巾推過去，也把她藏住的那點難堪看在了眼裡。
窗外的服務生推著餐車經過，金屬輪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。梁聽雨等人走遠，才把紙巾折成小塊，慢慢擦掉叉尖上的奶油。她沒有繼續訴苦，反而問起商明珠小時候是不是也經常闖禍，想把話題從自己身上移開。
商老夫人沒有順著她換話題。老人記得紀秋在公司幫忙留下錄音的事，也聽得出梁聽雨提起後媽時沒有一味責怪。受過偏待，卻仍肯承認對方做過的好事，這份剋制比當面說幾句討喜的話更難得。
梁聽雨低頭撥了撥杯中的檸檬片。紀秋替她揭穿謝硯後，她回家沒有道謝，兩個人見面照舊拌嘴。此刻當著商老夫人的面，她也不願把紀秋說成十惡不赦，只把那些真正影響過自己的事講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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