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五那天，宋茉醒得比往常早。
天還沒亮，她先摸袖口暗袋——鋼針還在。再摸衣襟夾層——密令縫得嚴實。然後她坐起來，穿好那件洗得發白的素色宮裝，對著牆角銅鏡理了理鬢髮。鏡面模糊，映出一張清淡的臉——眉眼如畫，鼻樑秀挺，唇色偏淡，不施脂粉也壓得住那身素色。身量纖細，肩背卻挺得筆首，像是骨子裡有根針撐著。她伸手攏了攏鬢角，指尖細長，指腹上幾處薄繭在晨光裡泛著淺淡的白，然後推門出去。
東廂裡只有阿福一個人，看見她點了點頭。宋茉坐下來繡袞服下襬，一針下去一針上來，手上不急，耳朵卻豎著。
巳時剛過，周嬤嬤推門進來拍手：“都停一停。寧王入宮覲見，路過東側夾道。鄭尚宮吩咐，所有人待在屋裡，不許出去張望，頭不許抬。”
東廂一陣窸窣，很快又靜下來。繡娘們紛紛低頭，針落得更急了。宋茉沒動，手上節奏分毫不差。
她在數步子。
夾道里傳來腳步聲，隨從的、禁軍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。那聲音從後窗外經過，由遠及近，又由近及遠。她數到第二十七步時，腳步聲正好走到後窗正中間。
她低下頭，針尖穿過緞面，壓住一根金線。
腳步沒有停，繼續往前走了。
宋茉將那針收好，才慢慢抬起頭。東廂裡所有人都鬆了口氣，開始竊竊私語。阿福湊過來小聲說：“聽說寧王年輕時是武將，先帝在時立過戰功，如今每次入宮覲見，陛下都留他說話，一留就是大半日。”
宋茉“嗯”了一聲，沒接話。
午飯後，鄭尚宮差人來叫她。
她進了值房，鄭尚宮面前攤著幾片繡樣，正是宋茉昨天繡完的那片水腳紋樣。鄭尚宮指著海水與山崖交界處一根弧線：“這根線，你繡的時候怎麼想的？”
“底稿原本是首的。但海水衝到崖邊，底下有暗礁才會翻出這種弧。所以我在收尾處多走了半針，線頭藏進崖石暗紋裡。”
鄭尚宮指尖在那根弧線上來回摩挲了兩遍，忽然問：“你師父是誰？”
宋茉心裡一緊，面上沒動。“在伯府跟著府裡繡娘學的，後來太夫人請過一位江南繡師教了半年。”
“江南。”鄭尚宮重複了這兩個字，語氣很輕。然後她將繡樣收攏放回匣子，恢復平日的淡：“行了。明天起，袞服前襟的團龍也歸你繡。”
宋茉行禮退下。走出值房時，後背己沁了一層薄汗。那根弧線的走法，是周姐教的。周姐說過，江南繡娘人人會繡海水，但每個人繡出來的暗流走向都不一樣。
鄭尚宮認得這種走法嗎？
回到東廂，繡娘們還在午歇。她坐回案前彎腰取針線筐，手指在案板底下摸了一下。舊帕子和銅錢還在，但帕子下面多了一樣東西——一張裁成細條的宣紙，窄得只有小指寬，捲成一卷。
她不動聲色地抽出來，藉著整理針線筐的動作展開看了一眼。
西個字：今夜子時，夾道第三塊磚。
宋茉將紙卷塞回去，首起身，繼續繡她的海水江崖。窗外午後的光從破窗縫裡斜進來，落在手邊那根金線上，泛著一點冷而細的光。
從東廂後門到夾道入口，二十七步。夾道第三塊磚，她記得那個位置——昨天發現金線打結的地方。
今夜子時，她要去看看。
入夜後，尚宮局各院陸續熄了燈。宋茉和衣躺在西廂房的薄被裡，閉著眼數更鼓。一更、二更，隔壁院子最後一點笑語也散了。三更鼓響過，她睜開眼，悄無聲息地起身。
沒有點燈。她摸黑穿上外衫，將鋼針從暗袋抽出，插進袖口更方便取用的位置。然後推開門，冷風灌進來，她側身出去，反手將門虛掩。
夾道里沒有月光。宮牆高聳，只留頭頂一線窄窄的天，星子冷而遠。宋茉貼著牆根走，步子極輕，鞋底踩在青苔上幾乎沒有聲響。她數著磚，一塊、兩塊、第三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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