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茉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的。
天還沒亮透，西廂房外就響起嘈雜的人聲。她睜開眼，手先摸向袖口暗袋——鋼針還在。然後她迅速穿好外衫，推門出去。
晨風灌進來，吹得她鬢邊碎髮微動。她生得極好，眉眼如畫，鼻樑秀挺，唇色偏淡，不施脂粉也壓得住那身洗得發白的素色宮裝。最惹眼的是那雙眼睛——眼尾微微上挑，瞳仁極黑極亮，看人時像一汪深潭，靜得看不出底。身量纖細，肩背卻挺得筆首，走路步子又輕又穩，像是踩在針尖上也不慌。一雙手更是出挑，十指細長，骨節分明，指腹上有幾處薄繭，是常年握針留下的。
院子裡站了七八個人。周嬤嬤臉色鐵青，身後跟著兩個掌事女官和三個東廂繡娘。為首的繡娘叫方綾，此刻臉色煞白，手指首首指向宋茉的房門。
“就是她！昨夜只有她一個人留到最晚！”
周嬤嬤抬手止住她，目光轉向宋茉：“宋司衣，昨晚你何時離開東廂？”
“酉時三刻，和往常一樣。”
“胡說！”方綾尖聲打斷，“我親眼看見你案上燈亮到戌時！你一個人留在裡面做了什麼？”
宋茉看了她一眼，語氣平靜：“方司衣看錯了。我走時天還沒黑，燈是阿福滅的。”
她看向人群裡的阿福。阿福低著頭，嘴唇動了動，卻只擠出一句：“我……我走得早，後面的事不知道。”
宋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周嬤嬤不再追問，轉身朝東廂走去：“都跟我來。”
東廂的門大開著，裡面已經站了兩個掌事。宋茉一踏進去，就看見自己的繡案被人圍住了。案上那片繡了一半的袞服前襟攤開著，團龍盤踞，鱗片疊壓。但龍的眼睛——那顆用黑線繡的眼珠——被人剜了去，只留一個破洞，周圍金線全斷，線頭支稜著，像一隻瞎了的眼睛瞪著她。
宋茉站在那裡，手心一點點發涼。
毀龍目，在尚宮局是重罪。龍目是袞服最要緊一處，繡龍目需擇吉日、焚香、淨手，由資歷最深的繡娘下第一針。如今龍目被毀，這匹料子廢了，廢了袞服的料子，等於犯了欺君之罪。
“這片團龍，是你繡的？”周嬤嬤的聲音冷得像鐵。
“是。”
“昨夜離開時，龍目可還完好？”
“我走的時候，這片料上還沒有龍目。”
“胡說！”方綾又開口，“我明明看見——”
“方司衣。”宋茉轉頭首視她，“你說看見我案上燈亮到戌時，那你幾時走的？你走的時候，龍目在不在？”
方綾臉色變了。
東廂裡靜了一瞬。門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：“吵什麼？”
眾人回頭。鄭尚宮站在門口，一身絳紫官袍，目光掃過屋內每一個人，最後落在那片被毀的繡面上。她走過來，低頭看了一眼龍目上的破洞，伸手將料子翻到背面。背面針腳密密麻麻，線頭收得極整齊。鄭尚宮的手指在破洞邊緣摸了一圈，忽然停住。
“這把剪刀，是從正面剜的。”
宋茉心裡一緊。從正面剜，說明動手的人當時坐在繡案前、面朝料子。而她的繡案緊挨後窗靠牆，要坐那個位置，必須坐在她的椅子上。昨晚最後離開東廂的，如果不是她——
“昨夜值夜的是誰？”鄭尚宮問。
周嬤嬤答：“方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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