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月的初九是尚宮局休沐日。
宮裡的人各有各的去處——阿福她們約著去東市逛胭脂鋪，周嬤嬤要去內務府對賬，鄭尚宮一早就出了宮，說是去城外寺廟進香。宋茉跟誰都沒約，只說身子乏，留在西廂房歇著。
沒人起疑。她平日就話少，不合群，休沐日不出門反倒像她會做的事。
入夜後，尚宮局各院都熄了燈。宋茉從床上坐起來，脫了那身素色宮裝，換上一件玄黑色的夜行勁裝。衣料是粗麻，貼身，不反光，袖口用皮繩紮緊，腰間束一條窄帶。她將頭髮重新挽起，用一根素銀簪別牢，又從枕下抽出那柄無心劍，插在腰側暗釦裡。鋼針留在袖中暗袋，緊貼手腕。
推門出去，反手虛掩。月色薄，宮牆高聳，她貼著牆根走，步子極輕，像一陣風貼著地面掠過。從尚宮局後門到那條僻靜小巷，她走了二十七步，每一步都落在牆根的陰影裡。
巷子盡頭是那口廢井。井口壓著石板，石板上刻著兩個極淺的字：寒水。宋茉蹲下來，伸手在石板側面摸到凹槽，按下去，石板無聲滑開半寸。她側身鑽進去，衣襬帶起一陣極短的風，石板在身後合攏。
井壁內藏著一道窄梯，往下走了約莫百步，眼前豁然開朗。地下是一處暗室，不大，西壁點著油燈，光線昏黃。正中擺著一張長桌，桌上放著一隻瓷瓶，瓶身素白，沒有題字。
桌後坐著一箇中年女人，穿一身深灰窄袖勁裝，頭髮用一根木簪挽得一絲不亂，面容清瘦，眉眼冷硬，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。
周芯悟。大家都叫她周姐。
“來了。”周芯悟沒有抬頭，手裡在擺弄一排銀針，針尖在燈下泛著幽藍的光。
宋茉走到桌前，伸手去拿那隻瓷瓶。周芯悟的手快了一步，先按住了瓶身。
“急什麼。”她終於抬起眼，打量宋茉。目光從她一身黑衣掃到腰間的無心劍，停了一瞬，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，“穿這身來，倒像回事了。小十一，這個月，任務可有進展？”
“進了東廂，接了袞服團龍。”
“鄭尚宮那邊呢？”
“她問過我師從何人。”
周芯悟的手指在瓶身上輕輕叩了一下。“你怎麼答的？”
“說是伯府請的江南繡師。”
周芯悟沒有接話，只是看著宋茉，那目光像是在稱量什麼。過了幾息，她移開手，將瓷瓶推到宋茉面前。“拿著。一個月的量。”
宋茉將瓷瓶收入袖中，沒有立刻走。她站在原地，手指在袖口裡微微蜷了一下，然後開口：“周姐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任務結束之後，我想要一樣獎賞。”
周芯悟挑了下眉，示意她說。
“碧水之毒的全部解藥。”
暗室裡安靜了一瞬。油燈的火焰跳了一下，周芯悟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。
“碧水之毒。”周芯悟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，聲音很平，“你知道碧水的解藥從來不給外人。你中的毒，每月給一次解藥，已經是破例。”
“我不是外人。”宋茉說。
周芯悟看了她幾息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落在嘴角，像刀鋒在磨石上蹭了一下。“你想離開寒水。”
宋茉沒有否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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