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那時連劍都拿不穩。
後來的事,一樁一樁,像針腳一樣密。冬天的冰水裡練閉氣,夏天的炭火旁練穩手,刀割在皮肉上不許哭,針扎進指腹裡不許抖。五歲學認毒,七歲學配藥,十歲第一次殺人,用的是繡花針,紮在對方後頸,針入三分,那人連喊都沒喊出來就倒了。
那根繡花針,是周芯悟教她用的。
周芯悟教她繡花,也教她用針。繡花針走線,殺人針走命。她七歲那年在暗室裡學繡第一朵梅花,周芯悟坐在對面,手裡拿著一根銀針,說:“繡花和殺人是一個道理。手要穩,眼要準,心要狠。線走歪了可以拆,針扎偏了人就沒命了。”
她用了十二年,從最低的奴弦爬到最高的寒冰。寒水五個段位,奴弦、寒涼、寒楓、寒江、寒冰,一級比一級難,一級比一級險。和她同批進來的十二個孩子,活到最後的只有她一個。因為她是第十一個被帶進寒水的,周芯悟從來不叫她名字,只叫她小十一。
“在想什麼?”周芯悟的聲音忽然貼到耳邊。
宋茉下意識後退一步,右手已經按上了腰間。周芯悟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,左手一翻,一掌拍向她肩頭。宋茉側身避開,右手拔劍,玄黑衣襬隨劍勢一蕩,劍光在昏黃的燈下閃出一道冷芒。周芯悟用的是一根銀針,針尖首取她咽喉。宋茉以劍格開,兩人在窄小的暗室裡過了三五招,招招都是殺意,又招招都留了三分。
最後一招,周芯悟的銀針停在她喉前半寸,宋茉的無心劍抵在周芯悟腰側。她黑衣窄袖,劍尖斜挑,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,颯而冷。
周芯悟收了針,退後一步,低頭看了一眼抵在自己腰側的劍尖。“劍法又有長進了,小十一。”她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滿意,“這一劍,比上個月快了半息。”
宋茉收了劍,垂在身側,劍尖上還凝著燈光的餘溫。黑衣裹著她纖細的身量,腰間的窄帶勒出一道利落的線,整個人與方才那個穿素色宮裝的繡娘判若兩人。
周芯悟走回桌後,從抽屜裡取出另一隻更小的瓷瓶,拔開塞子,倒出一粒暗紅色的藥丸。“張嘴。”
宋茉張開嘴。周芯悟將藥丸丟進去,宋茉嚥下。藥丸入喉,一股涼意順著胸口往下走,像冰水化開,敷在心上。那種熟悉的、若有若無的絞痛感,慢慢消退了。
“這是這個月的解藥。”周芯悟將小瓷瓶收好,“碧水的毒,每月發作一次,情緒波動越大,痛得越狠。你手上的解藥只夠壓一個月,下個月初九,你還得來。”
宋茉沒有說話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周芯悟重新坐下來,拿起那排銀針繼續擺弄,“初十陛下試袞服,寧王裴嶼會到場。這是個好機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周芯悟不再看她,低著頭擺弄銀針,聲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尋常差事,“回去吧,小十一。別在外面待太久,讓人起疑。”
宋茉轉身,沿窄梯往上走。黑衣融入井壁的陰影裡,腳步無聲。走到井口時,她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暗室裡的燈光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光點,周芯悟的身影縮在光點裡,像一個被釘在牆上的影子。
她收回目光,推開井口的石板,外面的月色薄薄地鋪下來,照在她黑衣上,不反光。初九的夜風從巷口灌進來,吹得她鬢邊碎髮微動。
宋茉將石板重新合好,沿著宮牆根往回走。黑衣貼在她身上,腳步輕而穩,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劍。袖中的瓷瓶貼著皮膚,冰涼的,提醒著她每個月都要重複一次的路。
她想起方才周芯悟那句話。你是我周芯悟的女兒。
這句話,她從小聽到大。聽的時候她以為是一種歸屬,後來才慢慢明白,那是一座牢籠。周芯悟養她,教她,用碧水之毒拴住她,用母女情分綁住她。寒冰的第十一位殺手,聽起來多風光。可風光底下埋著的,是她用十二年的血和命換來的,每一寸都是。
小十一。這三個字是她的名字,也是她的鎖鏈。
宋茉推開西廂房的門,冷風撲面。她反手關好門,將黑衣脫下疊好,重新換上那件素色宮裝。然後走到床邊坐下來,從袖中取出那隻瓷瓶,拔開塞子看了一眼。瓶底沉著幾粒暗紅色的藥丸,一個月的量。
她將瓷瓶收進氈布夾層,壓在密令旁邊。
躺下來時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周芯悟方才說“你是我周芯悟的女兒”,可週芯悟從來沒有提過她的父親是誰。她從小隻知道周芯悟是寒水的掌事人,是碧水之毒的煉製者,寒冰之上的第一人。至於父親——周芯悟沒有說過,她也從來沒有問過。
但她記得一件事。小時候有一次,她無意中問起自己為什麼沒有父親,周芯悟臉色一變,把她關進暗室整整三天。從那以後,她再也沒問過。
她閉上眼,面朝牆壁。窗外月色薄涼,西廂房裡冷得像井底。她把今天走過的每一步路、說過的每一句話,在腦子裡一針一針地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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