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真十五年，正月初十，天還沒亮，尚宮局就忙起來了。
袞服是前一日從東廂取走的，送到內廷燻了一遍香，又用黃綾裹好送回尚宮局，只等皇帝試穿。鄭尚宮天不亮便起了身，把所有當值的女官和繡娘叫到前院，挨個查了衣裳、指、工具，連針線筐都翻了個底朝天。宋茉站在人群裡，低眉垂眼，任周嬤嬤把她的袖口和腰帶都捏了一遍。鋼針不在身上——昨夜她將針留在了西廂房，今天用的是另一根。
一根沒淬過東西的普通繡針。
試袞服的地點在文華殿偏殿。尚宮局去了六個人，鄭尚宮領頭，周嬤嬤跟著，剩下的都是繡娘。宋茉在六人之中，被分去管衣箱和黃綾。
文華殿偏殿比她想象中大。地鋪金磚，光可鑑人，西壁掛著前朝字畫，香爐裡燒著龍涎。正中的紫檀衣架上，袞服已經展開，深青底子，金線繡的團龍盤踞胸前，海水江崖壓在下方。
宋茉站在衣箱旁邊，垂手而立，眼睛看著地面。耳朵卻聽著西面八方的動靜。
辰時三刻，殿外響起通報：“陛下駕到——”
宋茉跟著眾人跪下去，頭貼著地，只看見一片明黃色的衣襬從面前經過。接著是一陣窸窣的衣料聲，內侍在替皇帝更衣。
她數著殿裡的人數——皇帝一個，內侍西個，尚宮局六個，殿門口禁軍兩個。十三個人。
殿外又響起了腳步聲。
“寧王殿下到——”
宋茉的心跳快了一拍，面色卻紋絲不動。
腳步聲從她身後經過，不疾不徐，帶起一股極淡的沉香味道。裴嶼的聲音從她頭頂斜前方傳來：“臣，見過陛下。”
“免了。你來得正好，看看這袞服，尚宮局新制的。”
“好，臣瞧瞧。”
宋茉低著頭，只聽見裴嶼的腳步聲在殿裡轉了一圈，走到衣架前停下來。
“針腳不錯。”裴嶼開口，“這團龍繡得尤其好。”
“是下了功夫。”皇帝笑道，“朕聽說還有一位新來的繡娘，手藝極好，叫什麼來著——”
鄭尚宮接話：“回陛下，是宋司衣，袞服前襟的團龍便是她繡的。”
“哦？”皇帝來了興致，“抬起頭來，朕看看。”
宋茉的心一沉。
她跪著首起身，緩緩抬起頭。餘光掃到站在衣架旁的那個人——月白圓領袍，銀灰玉帶，白玉簪束髮，眉眼清淡，身形頎長，站在那裡像一棵修竹。只一眼，她便收回目光，垂首道：“民女宋茉，見過陛下，見過寧王殿下。”
“嗯，不錯。”皇帝打量了她兩眼，“起來吧。今日試袞服，你們都在旁候著，有不合身的立時改。”
“是。”
宋茉退到一旁。皇帝轉向裴嶼，抬了抬手臂，讓他看袞服前襟的團龍：“你看這龍，繡得如何？”
裴嶼走近一步，低頭端詳。宋茉站在衣箱旁，餘光裡能看見他的側臉。他看得很慢，目光從龍首移到龍身，在龍目處停了一下。
“龍目還沒繡？”他問。
鄭尚宮答：“回王爺，龍目需擇吉日點睛，今日只是試穿，尚未繡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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