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五針。”裴嶼看著她，沒有接話。殿裡靜了一瞬，連皇帝都側過頭來看了一眼。裴嶼又問：“為何走五針？”
“三針是平鋪，鱗片是平的。五針是壓線，鱗片底下有暗線，光打上去會有深淺。龍身盤著，鱗片朝向不一樣，受光也不一樣。三針繡出來的龍是死的，五針繡出來的龍是活的。”
殿裡更靜了。
皇帝先笑了：“好。尚宮局這回找了個好繡娘。”他轉頭對身邊的內侍道，“記下，宋司衣賞緞二匹，銀十兩。”
“謝陛下。”宋茉重新垂下眼。
接下來的半個時辰，她安安靜靜站在衣箱旁邊，看鄭尚宮和周嬤嬤替皇帝理衣襬、調袖口。裴嶼偶爾插一兩句話，語氣散漫，像是在這裡待著只是消磨時間。
但宋茉注意到，裴嶼站的位置，正好能看見她。他每次說話時目光會自然地掃過殿內，掃到她身上時，會極短暫地停一下，然後又移開。
像是在等她做什麼。
宋茉沒有動。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著，指腹貼著那根普通繡針的針尾，安安靜靜。
試袞服結束，皇帝脫下袞服交給內侍，眾人都鬆了口氣。鄭尚宮帶著周嬤嬤上前收拾衣箱，宋茉也上前幫忙疊黃綾。這時，裴嶼忽然走過來。
“宋司衣。”
宋茉停下手裡的活，垂首：“王爺。”
“本王上回那件衣裳，補好了嗎？”
“回王爺，補好了。因不知王爺何時來取，便先收在尚宮局，王爺隨時可以差人來拿。”
“不急。”裴嶼站在她身旁，低頭看著她疊黃綾的手。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，“宋司衣這雙手，繡得了龍袍，補得了衣裳，不知道還會什麼？”
宋茉將黃綾疊好，放進衣箱，抬頭看他。他正低頭看她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眼底很深。
“王爺說笑了。民女只會這些。”
“只會這些？”裴嶼重複了一遍。他站得有些近，近到那股沉香味道又飄過來，若有若無地繞在她鼻尖，“本王聽說，宋司衣是平安伯府的義女。平安伯府什麼時候多了個義女，本王怎麼不知道？”
宋茉的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，面上不動。“民女是伯府遠親，入宮前才被太夫人認下的。王爺不知道，也是常事。”
“遠親。”裴嶼點了點頭，像是信了，又像是沒信。他沒有再追問，只是看著她，過了幾息，忽然換了話題，“宋司衣，你在尚宮局，一個月拿多少月銀？”
“回王爺，二兩。”
“二兩。”裴嶼重複了一遍，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，“尚宮局的手藝，二兩銀子一個月，倒是便宜。”
他說完，沒等宋茉接話，轉身走了。月白色的衣襬拂過門檻，不疾不徐。
宋茉站在原地，看著他走出文華殿偏殿的背影。她收回目光時，手指在袖中輕輕捻了一下那根繡針。
方才裴嶼站在她身旁的那一瞬，她離他不過一臂之距。他的側頸就在她視線下方，頸脈跳動的位置，她一清二楚。那根繡針在她袖中，針尖對準的方向，離他的頸脈只差三寸。
她沒有動。
皇帝在場，禁軍在門口，殿裡還有鄭尚宮、周嬤嬤、西個內侍、五個繡娘。她沒有退路，也沒有勝算。
可她心裡清楚，方才那一瞬，除了時機不對，還有一個更細微的東西，讓她沒有落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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