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氏來的時候，宋茉沒出面。
周嬤嬤在院子裡跟她談，宋茉坐在屋裡，隔著半掩的門聽。趙氏的聲音低，斷斷續續的，像是說幾句就要停一停。周嬤嬤的聲音也不高，但穩，一句一句的，不急。
“他三天沒閤眼了。”趙氏說，“夜裡坐著，一坐一宿。前天戶部的人來了一趟，在屋裡跟他說了半個時辰。人走了之後，他把桌上的茶碗全砸了。”
“戶部的人說了什麼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他沒跟我說。但我聽見了一句——‘你知道該怎麼選’。”
周嬤嬤停了一下。“趙家妹子，我跟你說句實話。戶部那邊的人來，不是來救他的，是來讓他頂罪的。通州倉的糧少了，鑰匙是從他手裡丟的。上峰要他擔這個責任。他擔了，就是死。”
趙氏沒有接話。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，只有風吹過枯石榴樹的枝丫，沙沙響。
“你回去告訴他，”周嬤嬤的聲音低了些，“讓他寫一份東西。寫清楚通州倉的糧是怎麼卡的，誰下的令，誰經的手。寫完了，交給我。旁的不用管。”
“寫了之後呢？”趙氏問，“戶部那邊——”
“戶部那邊的事，你不用管。你只要讓他寫。他寫了，就有退路。他不寫，上面先動手，他就沒機會了。”
趙氏沉默了很久。宋茉聽見她在院子裡吸了一下鼻子，很輕，像是不想讓人聽見。過了一會兒，她開口。
“周嬤嬤，我信你。我回去跟他說。”
“去吧。三天之內。寫完了，你拿著東西來甜水巷找我。別讓旁人看見。”
趙氏走了。周嬤嬤送她到門口，回來的時候在石桌邊坐下來。宋茉從屋裡出來，在對面坐下。
“她會勸動嗎？”宋茉問。
“會。”周嬤嬤說，“她是個明白人。她知道戶部那邊靠不住，陳主事再不開口，就是死路一條。她不會看著自己男人死。”
宋茉點了點頭。她給周嬤嬤倒了一碗水，推過去。周嬤嬤端起來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周嬤嬤說。
“什麼？”
“太后那邊，最近有人在打聽沈雲織。太后讓身邊的人往尚宮局問過——沈雲織當年入宮的時候，是誰引薦的，入宮之後在哪個局當差，後來為什麼出宮。還問了一句，沈雲織出宮之後，有沒有留下什麼人。”
宋茉的手指在石桌上停了一下。她沒有立刻接話，只是將這話記在心裡。太后在打聽她娘。太后為什麼打聽？太后想知道什麼？她不知道。但這條線，現在還不能碰。
“周嬤嬤，”宋茉開口，“這話先別往外說。”
周嬤嬤點頭。“我知道輕重。”
趙氏走後第三天，周嬤嬤又來了。這一次她帶來了一封信。信封沒有落款，只寫著“尚宮局周嬤嬤親啟”。周嬤嬤將信遞過來，宋茉拆開。裡面是三張紙，寫滿了字，筆跡很潦草，但內容很清楚。
通州倉的糧，從三個月前開始被卡。卡糧的令是戶部下的，經手人是陳主事。下令的人是戶部尚書，戶部尚書上面是東宮。糧卡在通州倉，不往北送，理由是“待北境戰事明朗再行調撥”。實際上，是東宮要削裴嶼的兵權——糧草一斷，邊軍撐不住，裴嶼就得從北境撤回來。撤回來之後，兵權好收。
宋茉將信看完，遞給周嬤嬤。周嬤嬤看了一眼，收進袖子裡。
“陳主事寫了這份東西，就等於把東宮賣了。”周嬤嬤說，“他不敢留在家裡，讓我替他收著。他說，如果上面動手，這份東西就是他的保命符。”
“你替他收好。”宋茉說，“別讓任何人看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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