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廿二，烏鎮的上元燈節。
鎮口石牌坊底下擠滿了人。牌坊上掛著兩盞巨大的紅燈籠，燈面上畫著金童玉女，風一吹，燈籠穗子飄起來。賣糖葫蘆的老漢扛著草靶子站在路邊，紅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籤上，裹著一層亮晶晶的糖殼，三五個小孩圍在跟前，仰著頭指指點點。賣布頭的大娘挎著竹籃，籃子裡碼著一疊疊碎布，花花綠綠的，說是繡坊裁下來的邊角料。賣藝的在牌坊底下耍著三把飛刀，刀刀紮在木板上，圍觀的人叫好，往碗裡丟銅板。
宋茉下了馬車，站在石牌坊底下。鴉青色的窄袖短襦，月白百迭裙，裙襬剛到腳踝，露出一雙黑布面繡著忍冬紋的軟底鞋。頭上包著一塊舊布巾，遮住了大半鬢髮，只露出幾縷碎髮貼在耳側。臉上沒施粉，唇色偏淡，眉眼卻格外清楚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瞳仁極黑。腰間繫著一條舊絛帶，掛著一隻不起眼的素布荷包。
裴嶼下了馬，將韁繩丟給江遲。灰藍首裰，料子尋常，洗得有些發軟。腰間只系一條素絛，頭上用一根舊銀簪束了發。他比周圍人高出一個頭，肩寬腰窄，站在人群裡格外顯眼，但他往牌坊底下一靠，微微含著肩，那股子王爺的氣度就收了大半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兩個人沿著青石板路往鎮子裡走。路兩邊都是鋪子和攤子，擠得路都窄了一半。綢緞鋪門口掛著染好的布，藍的紅的紫的，垂到地面，風一吹就鼓起來，像一面一面彩色的帆。鋪子裡的老闆娘坐在櫃檯後面搖著紡錘，一邊搖一邊跟隔壁鋪子的人隔街喊話，說的是本地話，調子軟綿綿的，像河裡的水。
再往前走是一家茶館。門臉不大，裡頭擺著西五張方桌，坐滿了人。靠窗那張桌子圍了一圈人，中間一個說書先生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，手裡一把摺扇，正說到興頭上。宋茉走過門口時，聽見他說了一句“那將軍提刀上馬，大喝一聲——”，後面的話被人群的叫好聲淹了。
“要進去聽一段？”裴嶼問。
“不了。”
兩個人繼續走。路過一家糕點鋪，門口支著蒸籠，熱氣騰騰地往上冒。掌櫃的揭了籠蓋，白胖胖的米糕露出來，上面撒著紅綠絲。宋茉看了一眼蒸籠，沒說話。裴嶼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，買了兩塊米糕，遞了一塊給她。宋茉接過來咬了一口，是桂花餡的，甜。
“好吃嗎？”
“還行。”
裴嶼也咬了一口自己手裡那塊，兩個人站在鋪子門口，就著河風把米糕吃完。
再往前走，是一家醬園。大大小小的醬缸排在門口，缸口蓋著竹編的蓋子，醬香濃得化不開。隔壁是鐵匠鋪，爐火燒得通紅，鐵匠掄著錘子叮叮噹噹地敲，火星子濺到地上，一閃就滅了。宋茉走過鐵匠鋪時，腳步慢了一下，看了一眼爐子裡的火。
“怎麼了？”裴嶼問。
“沒什麼。只是想起寒水也有個鐵匠鋪，練刀用的。”
裴嶼沒有接話。兩個人走過鐵匠鋪，拐上一座石橋。
橋不高，橋面是青石板的，被踩得光溜溜的，中間有一道淺淺的車轍印。橋欄上坐著幾個老太太，手裡拿著蒲扇，一邊扇一邊聊天。橋下有人在洗菜，水花濺起來，落在青石板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宋茉站在橋上，看著河面。河不寬，兩岸的屋子倒映在水裡，白牆黑瓦，被船槳一劃就碎了。烏篷船從橋洞底下鑽出來，船尾的櫓吱呀吱呀地搖。船孃站在船頭，手裡撐著一根竹篙，嘴裡唱著小調。調子聽不懂，但好聽，軟軟的，糯糯的，跟烏鎮的米糕一個味道。
“裴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聽過這種小調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裴嶼站在她旁邊，“我父親是武將，從小教我讀兵書、練刀。這些東西，他沒教過。”
宋茉看了他一眼。裴嶼站在橋欄邊，灰藍首裰被河風吹得微微鼓起，露出一截窄而首的腰線。他一隻手搭在橋欄上，手指修長乾淨，指節分明。另一隻手垂在身側，指尖無意識地敲著大腿側面，像是在打拍子。
“那你今天多聽聽。”宋茉說。
裴嶼沒有接話。他看著河面上的船，過了幾息，開口。“你娘是江南人。她應該也會唱這種小調。”
宋茉沒有說話。
兩個人下了橋，繼續沿河走。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，都往一個方向湧。前面河岸上搭了一座綵棚，棚上掛著幾百盞花燈，蓮花燈、兔子燈、鯉魚燈、走馬燈，五顏六色的，把半邊天都映亮了。綵棚底下圍滿了人，猜燈謎的、看雜耍的、放河燈的。河面上漂著成百上千盞河燈，順著水流往下走，像一條發光的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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