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主事回到城裡時是午後。
他把驢車停在戶部門口，拎著包袱進了值房。坐下之後，他伸手往包袱裡摸了一把，鑰匙還在。他頓了一下，將鑰匙掏出來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。沒什麼不對。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，坐著發了一會兒呆，把包袱裡的東西倒出來重新翻了一遍。鑰匙、印信、兩份文書、幾塊碎銀子。一樣沒少。他把東西裝回去，罵了自己一句“疑神疑鬼”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他沒有看見，值房窗外有個人影一閃而過。阿七。
當天傍晚，阿七回到城西宅子，將訊息報給宋茉。“他翻了一遍包袱，沒發現什麼。但他手下那個隨從跟他多了一句嘴，說上午在官道上被一個村婦攔過。陳主事沒接話，但臉色不太好。”
宋茉坐在石桌邊，將這話記下。“他明天還會去通州嗎？”
“會。他隔三天去一趟，雷打不動。”阿七說，“但下次去，他可能會多帶人。”
“那就讓他多帶。”宋茉說，“糧己經確認了，鑰匙的用法也摸清了。他多帶人，反而說明他心虛。心虛的人不敢聲張，只敢自己防著。只要他不往上稟報，就還在我們手裡。”
阿七點了點頭，進了柴房。宋茉站起來，往院子外面走。顧渺從西廂房出來，跟在她後面。
“去哪兒？”
“城北碼頭。周鏢頭說船準備好了，去看看。”
兩個人出了城西宅子，沿著巷子往北走。天己經暗了，街上的人少了，只有幾家茶樓還亮著燈。走到城北碼頭時，河邊停著一排平底船，船身窄長，吃水淺，船頭掛著風燈。周鏢頭站在碼頭上，手裡拿著一卷繩子，旁邊站著幾個鏢師，正在往船上搬空麻袋。
“宋姑娘。”周鏢頭看見她，招了招手。
宋茉走過去，站在碼頭上看了一眼那排船。“十二條？”
“十二條。每條裝兩百石，跑一趟兩千西百石。”周鏢頭說，“船上的人手也配好了。每條船兩個人，一個撐船，一個看貨。加上碼頭上搬糧的，一共三十西個。”
“什麼時候動身？”
“後天夜裡。你那邊鑰匙的事辦妥了，我們就動。”周鏢頭將手裡的繩子收好，“白河的水路我走過幾趟。出了通州往北，走白河，過兩個彎，在順義上岸。上岸之後往北走半天，就是邊軍的糧道。路上有一段淺灘，船得拖過去。我讓人備了纖繩，到時候拉就是了。”
宋茉點了點頭，沿著碼頭走了一圈，將每條船都看了一眼。船板結實，纜繩新換的，船頭的風燈擦得乾淨。周鏢頭跟在她旁邊，沒有說話。
“周鏢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人裡有幾個知道這趟運的是什麼？”
“都知道了。”周鏢頭說，“我說了，是邊軍的糧，被太子的人卡住了。他們從前都是邊軍，打過多年的仗。沒有一個反對的。”
宋茉看了他一眼。“出了事，你怎麼辦？”
周鏢頭沉默了幾息。“我扛。你只管把鑰匙的事辦妥，旁的我來。”
宋茉沒有接話。她站在碼頭上，看著河面上那排船。風從河上灌過來，帶著水汽，吹得她鬢角碎髮微動。她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往回走。顧渺跟在她旁邊。
走了約莫半條街，顧渺忽然低聲開口：“後面有人。”
宋茉腳步沒停。“幾個？”
“一個。從碼頭那邊跟過來的。穿灰布衫，挑著擔子，像貨郎。”
宋茉沒有回頭。她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城北這片的地形。碼頭出來是主街，主街往南走半里地有一條窄巷，窄巷通著一條更小的巷子，拐進去就是城西的方向。她以前走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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