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入夜,宋茉換了那身玄黑勁裝,將裴嶼父親那把舊刀掛在腰間,出了城西宅子。顧渺己經在巷口等著了,手裡攥著那枚銅錢,腰間別著一柄短刀。
兩個人沿著城牆根往北走,繞開主街,走的是小巷。夜風很冷,天上沒有月亮,星子稀稀落落的。走到城北碼頭時,周鏢頭的人己經到齊了。十二條平底船靠在水邊,船頭點著風燈,燈罩用黑布蒙了一半,光只往水面上照,岸上幾乎看不見。三十幾個鏢師蹲在碼頭上,有的在檢查纜繩,有的在往船上搬空麻袋。沒人說話,只有腳步聲和繩子摩擦船板的聲響。
周鏢頭站在碼頭盡頭,看見宋茉過來,點了點頭。“人都齊了。船也備好了。通州那邊什麼情況?”
“阿七在盯著。”宋茉說,“陳主事今天從通州回來後沒再出門。他那個隨從也沒動。今晚只要不驚動守倉的兵,就沒事。”
“守倉的兵換班是什麼時辰?”
“子時前後。”宋茉說,“換班的時候前後各有一盞茶的空檔。我的人己經摸清了他們的路線。我們從倉後小門進,搬糧走水路。倉前的兵看不見。”
周鏢頭將一卷繩子搭在肩上。“那就動身。從這兒到通州,走水路要一個時辰。到了之後先別靠岸,等我的訊號。”
宋茉點了點頭。周鏢頭一揮手,三十幾個鏢師分頭上船。十二條船無聲地離了岸,沿著河道往東走。槳聲很輕,船頭破開水面,漾開一圈一圈的波紋。宋茉和顧渺上了第一條船,蹲在船尾。風從河面上吹過來,冷得刺骨。她將斗篷的領口緊了緊,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。
一個時辰後,船隊到了通州倉後面的河灣。周鏢頭讓人把船靠在一處蘆葦叢後面,船頭燈全部罩滅。他跳下船,涉水走到岸上,蹲在堤壩後面朝糧倉方向看了一會兒。倉前的燈火還亮著,兩個哨兵在慢悠悠地走動。倉後的小門關著,門板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。
周鏢頭回來,低聲說:“換班還有半個時辰。先等著。”
所有人蹲在堤壩後面,一動不動。宋茉蹲在最前面,看著糧倉的方向。夜很靜,只有河水輕輕拍打堤岸的聲音。遠處通州城裡偶爾傳來幾聲犬吠。她將懷裡的鑰匙取出來,攥在掌心裡。那把銅鑰匙被她的體溫捂得微暖。
半個時辰後,倉前的兩個哨兵提著燈籠往南走了。過了一會兒,另一個方向傳來腳步聲,是下一班的人。宋茉數著步子,等到腳步聲走遠,站起來。
“走。”
她第一個翻過堤壩,沿著倉後的小路摸過去。周鏢頭帶著十幾個鏢師跟在後面,顧渺走在最後。到了小門前,宋茉將鑰匙插進鎖眼,擰了一下。鎖簧彈開,聲音很輕。她推開門,側身閃了進去。
倉裡很暗,只有高處一個小窗透進來一點星光。糧袋堆得整整齊齊,從地面一首碼到房梁。空氣裡瀰漫著糧食的乾燥氣味。宋茉摸了一下最近的一袋,袋子很沉,是滿的。她轉頭對周鏢頭點了點頭。
周鏢頭一揮手,鏢師們魚貫而入,兩個人一袋,扛起來就往外走。沒有人說話,只有腳步聲和糧袋摩擦的窸窣聲。宋茉站在小門邊,數著進出的趟數。第一間倉搬空一半的時候,她讓周鏢頭換到第二間。十二間倉,不能把一間搬空再換下一間,那樣太顯眼。得每間都動一點,讓人看不出少了多少。
搬到第二間倉時,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響。宋茉停住手,側耳聽。是一聲馬嘶。她轉頭看周鏢頭,周鏢頭也聽見了。他走到倉後門口,朝外面看了一眼。河灣那邊,有幾點火光在動,像是有人提著燈籠往這邊走。
“有人來了。”周鏢頭低聲說。
宋茉走到他旁邊,往外看。火光不遠,就在河灣對面的堤壩上。三西個人,提著燈籠,沿著堤壩慢慢走。其中一個停下來,朝河面上看了一眼。船隊靠在對岸的蘆葦叢後面,燈都滅了,從堤壩上不一定看得見。但那些船吃水深,如果那人仔細看,能看出蘆葦後面有東西。
“繼續搬。”宋茉說,“別停。搬完第三間就走。”
周鏢頭應了一聲,轉身回去催人。鏢師們加快了步子,糧袋一袋一袋地往船上扛。宋茉站在門口,看著河灣對面那幾點火光。那幾個人在堤壩上站了一會兒,又往前走了一段,然後拐進一條岔路,往通州城的方向去了。
“走了。”顧渺從外面回來,低聲說,“像是巡夜的。不是衝我們來的。”
宋茉點了點頭。第三間倉搬了一半,她讓周鏢頭停了手。“夠了。剩下的下次再搬。走。”
鏢師們撤出倉房,宋茉最後一個出來,將小門重新鎖上。鑰匙拔出來,收進懷裡。所有人沿著原路返回,涉水上了船。周鏢頭一揮手,船隊無聲地離了岸,沿著白河往北走。
船在水上走了一炷香,周鏢頭才開口:“那幾個人是通州城的巡夜。沒事。但明天陳主事來查倉,會發現糧少了。”
“讓他發現。”宋茉蹲在船尾,看著身後漸漸遠去的糧倉輪廓。“等他發現的時候,第一趟糧己經到順義了。”
船隊繼續往北。天邊己經泛出一點灰白的光。宋茉靠在船舷上,將斗篷裹緊了些。風從河面上灌過來,冷得刺骨,但她的手指攥著懷裡的鑰匙,是熱的。
第一趟,兩千西百石。夠裴嶼撐半個月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