剷鬥落下來的時候，張玥先看見的不是泥土，而是一截被雨水衝亮的樹根。
挖機司機聽見喊聲，手柄往回一收。剷鬥停在半空，離那根斜伸出來的果樹枝只有不到一掌的距離。枝頭掛著幾片舊葉，葉尖被風吹得不停發抖。
“停！”張玥衝到白灰線邊，“先別動。”
司機從駕駛室探出頭：“誰叫停？”
工頭把手裡的排程單折了兩折，走到方福全面前。他西十多歲，穿一件己經洗成灰色的反光背心，鞋上全是河灣的黑泥。
“方書記，咱們昨晚接到的就是這一段。”他把紙遞過去，“今天要是不能幹，挖機就在這兒耗著，人工、油料、轉場，最後都得有人認。”
方福全沒有接話。他抬頭看了看剷鬥，又看向05號樁旁邊那根新釘的木樁。
“往後退三米。”他說。
“退到哪兒？”工頭問，“白灰線是你們村裡放的，還是專案部放的？”
“先退到白灰線外。”
“白灰線外還是施工範圍。”工頭將排程單攤開，“你看，05號樁至河灣段，清表。沒有寫什麼爭議段。”
張玥把臨時聯絡單拿出來：“鎮專案辦昨天下午己經明確，05號樁至老水渠口暫緩清表。”
工頭掃了一眼，沒有伸手接：“蓋章了嗎？”
“有專案辦和鎮裡的簽字。”
“我問的是章。”
他說話不重，卻把紙面上的缺口首接攤在了所有人面前。旁邊幾個村民看過來，何桂枝撐著一把舊傘，站在柳樹後面，傘沿不停往下滴水。
方福全拿出手機撥給邱幹事，開了擴音。
“邱幹事，工程隊不認臨時聯絡單。”
電話那頭很吵，像是有人在搬桌椅。邱幹事停了幾秒才說：“聯絡單送到專案部沒有？”
“送到了。”
“蓋章了嗎？”
方福全抬眼看了張玥一眼：“沒有公章，但有簽字。”
“那就先按簽字內容執行。”
工頭聽見這句話，立刻插話：“邱幹事，按什麼內容？紙上寫的是原則上不影響總體進度，沒寫誰給我算窩工。”
邱幹事沉默了一下，電話裡的雜音忽然變得清楚。張玥聽見他翻紙的聲音。
“爭議段先不清表。”邱幹事說，“非爭議段繼續。工頭，你把挖機退到05號樁外，現場拍照，損失情況先登記，不要讓村委會籤賠償承諾。”
“那我今天少乾的活，專案部認不認？”
“先登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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