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點十二分，方福全把一份修改過的名單推到張玥面前。
“十點以前送鎮裡。”他說，“最後一頁，你籤。”
窗外的雨停了，屋簷還在滴水。張玥昨夜只在辦公桌旁趴了兩個小時，醒來後先把羅德順送來的合同裝進檔案袋，在封口處簽上日期，又鎖進檔案櫃。桌上攤著她剛抄完的材料接收記錄，墨水還沒幹。
方福全推來的檔案一共西頁，標題是《白石村青嵐河治理涉及農戶核對說明》。第一頁的十五戶名單沒有變化，第二頁把何桂枝、羅德順兩戶放在“其他情況”裡。原來那句“涉及十七戶，己核十五戶，待核兩戶”，被改成了：
兩戶因歷史登記技術性差異，暫不納入本次補償名單調整範圍，不影響其餘地段正常施工。
最後一頁的簽字欄裡，己經列印著五個字：資料核對人。下面空著一條橫線。
“誰改的？”張玥問。
“鎮里根據昨天核驗情況改的。”
“鎮裡哪個人？”
方福全拉開椅子坐下：“邱幹事昨晚發給我的。縣裡今天要看情況說明，工程隊也在等。你昨天跟著核了現場，資料是你整理的，你籤最合適。”
“我可以籤現場記錄和材料接收。”
“那就籤。”
“這上面不是這麼寫的。”
方福全看了一眼簽字欄：“資料核對人，有什麼不對？”
張玥用筆尖點著“歷史登記技術性差異”幾個字：“我沒核實出這是技術性差異。合同主體、實際經營、工程控制線還沒有對應起來，原始檔案缺頁。現在讓我在這份說明上簽字，就等於由我確認這兩戶只是技術問題。”
“說明裡寫的是暫不納入，不是沒有問題。”
“可後面還有一句‘不影響其餘地段正常施工’。誰判斷不影響？”
“工程隊非爭議段本來就在幹。”
“那應該由工程部門說明施工範圍，不該寫在我的核對結論裡。”
方福全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尺。椅腳在水泥地上擦出一聲悶響。
“張玥，你每次看到簽字，就先想誰在推責任。可這件事總得有人往前推。縣裡等說明，鎮裡等名單，工程隊等範圍。你說你能籤什麼，不能只說不能籤什麼。”
張玥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檔案翻回第一頁，在右上角寫下：六時十二分，方福全轉交，電子稿來源待註明。
方福全看見了：“你連我給你一張紙也要登記？”
“後面如果再改，至少知道這一版從哪裡來。”
“你是不是準備把每個人都寫進本子？”
“誰改了什麼，就寫誰。”
方福全盯著她，伸手從桌上拿起茶缸。茶缸裡是昨夜剩下的涼水，他剛喝一口便放了回去。
“你昨晚是不是又收到什麼材料了？”他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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